【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环球时报记者 李萌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李静】编者的话：美国和伊朗最近你来我往的信息战，被不少媒体称为“人工智能（AI）垃圾宣传”战。这种宣传模式以海量、低成本的内容快速占领社交媒体，主要依赖情绪激发而非事实传递来实现传播目的。“AI垃圾宣传”已在多国被不同群体使用，其内容质量虽然参差不齐，但在国际舆论场，对伊朗这样在传统媒体资源上处于弱势的国家而言，这一策略恰恰提供了一种高性价比的非对称反击工具。同时，这一宣传模式也存在不少问题：认知环境被稀释，公众对公共机构的信任下滑等。如何应对“AI垃圾宣传”的副作用，正成为学者们热议的课题。
不看重准确性，追求制造情绪
2025年底，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哲学系副教授阿尔法诺与荷兰蒂尔堡大学计算认知科学系助理教授克林切维奇共同发表论文，创造了“AI垃圾宣传”（slopaganda）这个合成词，用以指代通过发布由AI快速生成的、传播性强的内容来实现宣传目标的一种传播形态。这类素材不限于视频，还包括图片、文字，以及其他AI能够生成的东西。
在此次美国和伊朗的信息战中，双方都被认为使用了“AI垃圾宣传”策略，包括白宫发布高燃混剪视频凸显本国军事力量，以及伊朗发布乐高动画来讽刺美国。
国际舆论普遍认为，伊朗在此次宣传战中更胜一筹，其对讽刺的运用直击美国痛点。例如，白宫4月初言辞激烈地要求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威胁称“否则你们将活在地狱中”。对于美方威胁，伊朗驻各国大使馆纷纷发布AI生成的表情包或者图片进行回击。其中，伊朗驻津巴布韦大使馆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描绘大量船只停留在霍尔木兹海峡中的图片，并配文称：“我们丢失了（霍尔木兹海峡的）钥匙。”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让白宫面对油价高企、通胀上涨的压力。尽管美国措辞强硬，但对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却拿不出有效解决办法。伊朗的回应方式，以极低的成本在全球社交媒体上获取了巨大关注，被视为资源弱势一方在信息战中比较成功的战术案例。
相较于传统宣传，“AI垃圾宣传”的一大特点是其速度和规模。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张铮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总体来看，“AI垃圾宣传”最大的特点是快、低成本、海量。过去做宣传需要经过摄影、剪辑、文案、渠道等程序，现在一个小团队甚至一个人就能使用AI工具批量生成海报、短视频、图片、配音、漫画、表情包等。其他媒体的报道印证了张铮的观点。据多家西方媒体报道，伊朗乐高动画的制作者是由十多个人组成的“爆炸媒体”团队，他们能针对美国的政策和行动迅速制作视频和图片，对华盛顿进行讽刺。
“AI垃圾宣传”并不注重真相和事实的准确性。今年1月，白宫发布了一段AI工具制作的视频，画面中金色的白宫外，大量金币从天而降。没有人会相信白宫外天上会下金子，但这恰恰体现了“AI垃圾宣传”的逻辑：不求事实可信，只求让受众记住画面。
传统宣传试图通过演讲、海报或广告来影响受众，而“AI垃圾宣传”追求的是通过有冲击力或者有意思的内容制造情绪。这种宣传策略不在于要求受众理性地看待事实，而在于建立一种联想，让受众产生一种强烈情绪。例如伊朗所发布乐高动画中，将撒旦与美国政要放在一起，就是要将美国与邪恶联系在一起，从而引发受众对美国的反对。阿尔法诺等学者表示，尽管受众很容易看出“AI垃圾宣传”图片是假的，但它们仍然能够影响受众的认知倾向，甚至使受众在某种程度上信以为真。
反复曝光、参与性强，能触及海量受众
值得注意的是，“AI垃圾宣传”策略的使用并非始于此次美伊信息战，使用者也并不局限于美伊双方。美国《新线》杂志称，2024年印度大选时就出现了“AI垃圾宣传”，从恶搞印度总理莫迪的视频，到让已故政治人物“复活”的动画，AI加强了印度不同政客的竞选活动效果。
美国总统特朗普也经常发布“AI垃圾宣传”图片和视频。根据美国媒体的报道，今年他平均每天在社交媒体平台“真实社交”上发布19次内容，总计超过2700条帖子，其中近一半包含图片。在他所发布的内容中，由AI生成的图片数量从4月的8张激增至5月前三周的至少57张，增长超过6倍。
多个案例表明，“AI垃圾宣传”的效果不容小觑。3月中旬，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曾宣称，白宫发布的高燃混剪视频播放量已达数十亿次。另有观察人士指出，伊朗乐高动画的观看量已经超过了白宫的视频。无论美伊谁的数据更胜一筹，双方信息的传播覆盖量都令人无法忽视。
“AI垃圾宣传”为何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对此，阿尔法诺与克林切维奇分析称，关键在于其在社交媒体上的反复曝光。大多数用户在浏览社交媒体内容时通常注意力分散，而当AI生成的内容兼具足够吸引力并能激发强烈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时，其反复曝光便会持续击穿受众心理防线，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绕过理性判断与信息筛选。
参与性强是“AI垃圾宣传”能够迅速传播的另一大因素。英国广播公司、美国《时代》周刊等媒体报道称，社交媒体的“通行货币”不是信源的权威性或信息的准确性，而是用户参与度，很多社交媒体平台的运行逻辑就是最大化用户互动量。强烈的情绪能有效提升用户参与度。用户不需要认同这些信息，只需要觉得它们足够吸引人，就会参与其中，观看或者分析这些信息。“AI垃圾宣传”恰恰能够大量生产这种具有冲击力、能够引发受众强烈情绪的视频和图片。
三项措施应对副作用
虽然有“垃圾”一词，但“AI垃圾宣传”的内容并非千篇一律的低质量。使用这一宣传策略的，也包括不同的国家和力量。这种宣传方式有的被用于介绍知识，有的被用于传播虚假信息。
张铮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AI垃圾宣传”有一定的正面价值，它降低了公共传播门槛。复杂议题可以被快速可视化，国际政治、历史、经济、军事知识可以用动画、梗图、短视频讲得更直观。传播能力弱的一方也能突破传统媒体资源不对称，在国际舆论场上发声，借助这一策略提升软实力，解构霸权国家的宣传话语，形成影响全球舆论的非对称优势。
不过，“AI垃圾宣传”也带来很多问题。张铮对《环球时报》记者举例说，这种宣传方式很像舆论战中的无人机蜂群，用海量化、情绪化、去事实化的深伪内容实现对舆论场和认知战场的占领。这一方面能反击对手的舆论宣传，另一方面也会让公众陷入“反正都是假的”的犬儒心理。更危险的是，它把宣传从“说服你相信某事”变成“污染你的信息环境”，让受众失去判断耐心，丧失注意力。
阿尔法诺等学者警告称，一些“AI垃圾宣传”内容具有误导性。由于这种宣传策略能够触达海量受众，哪怕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被误导，也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此外，“AI垃圾宣传”可以用谎言和半真半假的信息来稀释受众的认知环境。通过将虚假信息、半真半假的内容以及情绪化表达大量混合并持续传播，信息环境中的边界会逐渐变得模糊。在这种混合状态下，原本相对清晰、可被验证的“事实世界”会被不断稀释与遮蔽，从而使人们更难准确区分真实与虚假信息。
“AI垃圾宣传”可能会导致公众对权威机构的信任度下降。当受众很难找到可以信赖的信源时，他们就可能相信任何让其感到安慰、振奋或者愤怒的东西。一些西方国家面临日益两极分化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一个大多数人都相信的信源，“AI垃圾宣传”内容可能进一步加剧社会分裂和极化。
面对“AI垃圾宣传”带来的种种副作用，学者们提出了三项应对措施。 第一，民众应该提升个人数字素养，学会在文本、图像和视频中识别AI生成的痕迹，养成核查信源的习惯，而不只是浏览标题或片段。与此同时，受众需要主动屏蔽那些频繁散布虚假信息的信源，而非孤立地评判每一条内容。这样既能保持对真实新闻的信任，也能降低上当风险。第二，行业与监管机构可采取技术性手段为AI生成内容添加水印，甚至将部分严重干扰公共信息环境的内容从新闻与重要信息平台中删除。第三，大型科技公司需对其生产和传播的内容负责，政府可通过税收等干预措施，为监管工作和民众数字素养教育提供资金支持。
有观点认为，信息战已经来到“AI垃圾宣传”时代。《新西兰先驱报》此前发文称，这种宣传方式是现代战争中的病毒式新武器。如何应对敌对国家的“AI垃圾宣传”攻势，美国一名前官员的建议具有借鉴意义。面对伊朗的信息战，曾担任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外国恶意影响中心主任的布兰特表示，美国需要在两条战线上采取行动，包括美国大型AI公司应定期提供威胁情报报告，说明它们在其平台上检测到的可能威胁。此外，她建议美国形成一种公共外交战略，承认这种新型威胁的存在，实时系统地追踪这些行动，并以同样聪明、易于分享、深谙受众文化习惯的信息来回应。
结 语：
在“美伊信息战攻防”系列报道中，我们为您梳理了美国和伊朗是如何进行宣传战的，同时介绍了“AI垃圾宣传”的特点、效果及危害。可以看到，这一模式正在重塑国际舆论场的博弈规则。至于它最终会成为一种常态化的传播工具，还是演变为需要全球共治的风险议题，仍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