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阿联酋特派记者 张志文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 薛丹】编者的话：“这一决定并非基于任何政治考量……”5月16日，阿联酋能源部长苏海勒·马兹鲁伊发文重申，该国自5月1日起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和“欧佩克+”机制，是一个“主权性和战略性选择”，源于本国“长期经济愿景、能源领域能力演进，以及对全球能源安全的坚定承诺”。持续近三个月的美以伊冲突一方面动摇了阿联酋以往的经济模式，对其“稳定与安全”的发展基础形成重大冲击，另一方面也成为有“中东创新高地”之称的阿联酋进一步推动经济多元化、加快自主发展步伐的“催化剂”。有受访专家引用阿联酋官方2021年出台的文件《未来五十年的十项原则》中的一句话，对该国发展愿景进行了凝练概括：“阿联酋的外交政策是服务于最高国家目标的工具，经济发展是国家最高利益。政治的目的是为经济服务，而经济的目标是为联邦人民提供最好的生活。”
“石油立国”的阿联酋想成为“世界最好国家”
阿联酋“退群”已有半个月。作为昔日欧佩克第三大产油国和第二大剩余产能国，该国计划到2027年使石油产能达到500万桶/日。不过，正如该国能源部长预计，由于霍尔木兹海峡通行仍受限，“退群”对国际石油市场和价格不会造成明显的直接影响，中长期可能“有助于减轻价格方面的压力”。
在阿联酋国内市场，汽柴油零售价格并未下跌。由于该国燃油价格与国际市场挂钩，其国内油价5月仍同步上调。《环球时报》驻阿联酋特派记者近日在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旗下的一处加油站看到，95号汽油价格为3.55迪拉姆/升（1迪拉姆约合1.85元人民币），环比上涨8.23%。阿联酋《海湾时报》援引分析人士的话说，退出欧佩克后，阿联酋可能将产量在原配额基础上提高最多30%，若按每日20万至30万桶的规模逐步增产，不太会引发市场价格大幅波动。
相比于阿联酋“退群”，中东及海湾地区的局势紧张，特别是霍尔木兹海峡“梗阻”，对全球能源市场造成的冲击才是根本性的。迪拜咨询公司全球CIO办公室首席执行官加里·杜根对记者表示，独立的石油生产政策能让阿联酋更灵活地调整供应决策，以契合投资回报要求、长期客户承诺以及本国更广泛的经济多元化目标。
回望历史，阿联酋的建国和发展与石油开采、提炼和贸易密不可分。上世纪60年代，阿拉伯半岛东南端发现石油后，原来的荒芜沙漠变成富庶油田。自1971年12月2日建国以来，阿联酋虽多次遭地区局势动荡和国际金融危机波及，但总体发展稳定，石油贡献突出。目前，阿联酋已探明原油储量约1070亿桶，石油化工是该国支柱产业，稳定的巨额石油收入使其成为海湾地区第二大经济体和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
4月20日，一艘商业船只出现在阿联酋迪拜海岸外。此前不久，霍尔木兹海峡短暂开放后再次关闭，引发有关冲突升级的担忧，油价大幅上涨。（视觉中国）
与周边邻国相比，阿联酋在发展过程中没有过重的历史包袱、人口负担和现实压力。本世纪初，美国挑起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不仅推高了国际油价，也让阿联酋看到将自身打造为中东“安全绿洲”的战略机遇。在此背景下，迪拜国际金融中心等自由区相继诞生。凭借灵活政策和国际化监管等优势，阿联酋对外开放产生强大引力效应，大量外国投资者和技术人才涌入，给该国带来远超地区平均水平的发展机遇。
2017年启动的“阿联酋2071百年计划”国家战略提出，该国要在建国百年时成为全球领先、专注于高科技、知识经济和凝聚力社区的“世界最好国家”。想要实现这一目标，仅仅凭借“产油国”这一张牌显然不够，人工智能、生物技术、先进制造等未来产业都被视为重要支柱。为加快推进经济多元化发展，阿联酋近年来又陆续提出“面向未来50年国家发展战略”“我们阿联酋2031愿景”等重大发展规划。
2025年的数据显示，非石油经济在阿联酋国内生产总值中占比已达74%，虽略低于岛国巴林，但明显高于近邻沙特，位居海湾六国中第二位。迪拜已发展成为连接亚非欧的商贸与资本枢纽，阿布扎比的艾尔达芙拉光伏电站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单体光伏电站之一，全球第一个国家级人工智能主管部门、第一所人工智能高校也都诞生于阿联酋。
阿布扎比的政治分析人士哈马德·卡比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退出欧佩克后，阿联酋有望利用其近几十年来发展起来的能源基础设施和生产能力，获得更高收益，服务于其经济多元化和可持续增长的总体战略。”
中阿改革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王广大分析说：“阿联酋推动经济多元化源于一个清醒的判断，即全球对化石能源的需求迟早会下降。阿联酋的逻辑是趁石油仍有稳定市场，加快扩产变现，同时将所得资金投入新能源、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赛道。该国选择退出欧佩克也是出于同一逻辑。阿联酋希望在化石能源的比较优势彻底消退之前完成从资源出口国到知识经济体的过渡转型。”
地区危机冲击“安全绿洲”形象
阿联酋长期被视为中东的“安全绿洲”，是其能吸引全球特别是地区资本与人才的关键。几十年来，该国以良好治安水平、稳定政治环境、较高经济增速和务实外交政策著称。在此前多次海湾危机中，阿联酋都依靠灵活外交政策保持了相对稳定。阿联酋物资供应丰富，很多城市市容整洁，不同国籍、种族、宗教信仰的居民彼此尊重，社会面貌与外界对中东国家的固有印象反差较大。
然而，自2月28日美以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以来，阿联酋未能置身事外。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院长牛新春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一方面，阿联酋能源出口受严重冲击。石油产量从战前的日均340万至360万桶，降至目前的180万桶左右，且难以顺利出口。另一方面，阿联酋是此次战事中被伊朗袭击最多的国家。据阿联酋国防部统计，截至5月10日，本轮冲突中阿联酋共遭受2265架次无人机和29枚巡航导弹、551枚弹道导弹袭击。有媒体统计，这一规模甚至高于以色列本土在本轮冲突中遭袭的规模。这场战事彻底打破了阿联酋经济模式的基础——稳定与安全，阿联酋的港口、能源设施、机场等关键经济基础设施均遭到袭击，经济发展根基受到动摇。”
对一个建国不到55年的国家而言，团结与信心在此时尤为重要。阿联酋政府已采取一系列举措，在地区国家中率先实现机场和领空的重新开放，同时努力保障商超物流正常运行。阿联酋央行推出金融稳定政策，支持实体经济渡过难关。截至发稿时，阿联酋中小学和幼儿园已恢复线下教学，阿布扎比和迪拜市中心主要道路上又出现车流繁忙的景象，迪拜购物中心等主要商场内人头攒动。《环球时报》记者在迪拜看到，从主干道两侧的电子广告屏，到各式楼宇的玻璃幕墙外观，再到当地常用的手机应用，到处都展示着阿联酋国旗的图案。
当然，战事给阿联酋旅游、会展等行业带来较大影响。穆迪近期发布的报告显示，预计迪拜的酒店入住率将在今年第二季度降至10%，远低于2月份的80%。记者也观察到，多家国际连锁品牌在阿布扎比和迪拜的酒店近期都推出打折促销以吸引游客，部分高端酒店则宣布停业装修，平衡经营负担。同时，迪拜原定于上半年举行的大部分大型展会都改期至下半年。
卡比告诉记者：“阿联酋一贯奉行以缓和紧张局势、促进对话以及与地区和全球伙伴保持建设性经济合作为核心的政策，同时拓展与全球主要大国的伙伴关系，通过积极主动、可持续和面向未来的战略，维护国家利益和发展方向。”在他看来，尽管面临挑战，阿联酋几十年来致力于构建一个强大且多元化的经济体，使其能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此次危机或许能成为阿联酋实现转型的“催化剂”，推动其加快自主发展步伐。
不可或缺的“连接者”
美国《华尔街日报》报道称，美以伊战事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加剧了欧佩克核心成员之间的裂痕，给该组织带来更大压力。报道还称：“近年来，阿联酋一直争取在欧佩克产量协议下生产更多石油，而随着阿联酋与欧佩克重量级成员沙特的关系因地区领导地位之争而恶化，阿联酋的妥协意愿减弱。”
相关专家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沙特财政依赖高油价，因此由沙特等主导的欧佩克长期奉行“限产保价”政策，并给各成员国分配了固定配额，其中阿联酋的配额仅为340万桶/日，而其实际产能已接近500万桶/日，使其每天有100多万桶产能无法释放。
王广大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阿联酋和沙特的确在多个层面上存在竞争关系：第一，在欧佩克内部，双方存在利益错位，2021年就曾围绕产量问题公开激烈争吵；第二，在地区政治层面，两国在利比亚、苏丹、也门等支持的派系和力量各不相同；第三，在此次美以伊战事中阿联酋损失最惨重，而沙特主导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海合会）对此的回应令阿联酋失望。但另一方面，沙特和阿联酋同为海合会成员国，在共同防御伊朗进攻、对抗穆兄会以及长期能源政策协调等方面也拥有广泛共同利益。最近，两国也在弥补双边关系裂缝。比如，就伊朗针对阿联酋民用和经济基础设施的袭击，沙特外交部5月5日发表声明称“支持阿联酋为捍卫自身主权、保障安全以及维护领土完整而采取的所有行动”。5月13日，沙特王储还与阿联酋总统通话，讨论两国合作协调及地区局势问题。
王广大认为，阿联酋在国际舞台上追求的是通过经济枢纽地位、技术合作资质和多边斡旋能力成为中东乃至全球不可或缺的“连接者”，而非传统意义上的依靠军事力量扩张的地区强权。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的经历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前几年曾主导也门军事干预，期望快速扩张地区影响力，收效不大后果断从也门收兵，重回经济外交路线，明确认识到通过和平合作与多边参与才能真正稳健提升国家影响力。
牛新春分析说，短期来看，阿联酋的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安全。此前，海湾六国大多在美伊间维持相对平衡：一方面，各国设有美军基地，依靠美国的装备与安全承诺；另一方面，近年来也与伊朗改善关系，以避免遭袭。但此次战事打破了这一平衡——改善对伊关系无法确保安全，美国的承诺也并不可靠，连其在当地的军事基地都遭袭。在大国间，阿联酋始终保持中立，与各方维持良好关系。例如，俄乌冲突爆发后，阿联酋并未随欧美制裁俄罗斯；同时，阿联酋与中国在能源、基建、贸易等领域的合作持续深化。不过，目前尚无任何大国能在军事上取代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地位。长期来看，阿联酋有两个核心目标：一是以多种方式维护国家安全，二是在全球经济政治舞台上保持中立，成为能灵活周旋于大国之间的国家。
谈及阿联酋的未来，卡比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阿联酋致力于成为以创新、知识、可持续发展和经济竞争力为驱动力的全球领先国家。他说：“阿联酋领导层的愿景是把本国打造成世界上生活质量、经济机遇和未来发展能力最强的国家之一。地区冲突带来挑战，但也可能催生新的合作与发展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