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丁雅栀】“今天上午还有美国企业代表打电话来，问我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报名。”近日，在美国华盛顿，一场中美企业家交流会开场，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会长谭森（Sean Stein）对媒体如是说。原定美方参会人数约100人，实际到场超过200人。“这种热情值得关注，但毫不意外。”谭森表示。
这场交流会是中国贸促会组织的中国企业家代表团访美行程之一。近日，这支由中国贸促会组织、150余位中国企业家组成的代表团不仅到访华盛顿，还赴犹他州、伊利诺伊州等地，用数日时间完成了一次特殊的“技术路演”。《环球时报》记者注意到，此次代表团名单有些特别，既有新能源、智能制造领域的企业，也有脑机接口、AI教育硬件、生物医药等领域创新企业。多位随团访美的企业代表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他们注意到，坐在中国企业家对面的美国企业代表，并不只是来了解中国企业“能卖什么”，更是在认真追问，中国企业“为什么能做到这些”。这种变化，或许正是这次交流最值得观察的地方。
一场演讲之后，美企CEO追着发邮件
代表团的第一站是犹他州首府盐湖城。这座坐落在落基山脉脚下的城市，有一个颇为形象的名字——“硅坡”。软件、金融科技、数字医疗等产业近年来在这里加速集聚。
在盐湖城举行的交流会上，柔灵科技创始人孙瑜分享了团队自主研发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技术，依托纳米级智能贴片，可实现人体睡眠、情绪、疲劳状态的精准监测与智能调节，还可联动智能家居打造智慧健康空间。
台下的反应，让孙瑜有些意外。“我注意到，一位美国企业CEO从我开口就在记笔记，全程低头记录。”孙瑜回忆道，交流会结束后，对方第一时间上前索要联系方式、表达合作意愿。“他说会给我发邮件。我当时以为就是客气一下。”两天后，邮件真的来了。那时孙瑜还在赶下一场活动，还没有来得及主动联系对方，“结果他的邮件先到了，说想进一步谈合作。”
一次十几分钟的发言，就这样延伸成了一场新的商业接触。
孙瑜曾在美国工作生活十几年，这次是他第一次随中国贸促会代表团赴美交流。但对于中美科技产业之间的这种“相互寻找”，他并不陌生。
他告诉《环球时报》记者，2016年，他还在纽约工作时，就注意到一个变化：一些原本更多谈论金融、资本的华尔街人士，开始主动向他了解中国科技。“以前华尔街眼里只有金融和贸易，那时起他们开始关心中国科技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此后，科创板开板，中国科技企业快速成长，一些中国企业在全球科技竞争中不断崭露头角。他自己也在这样的变化中回到了中国。
“以前更多是把国外成熟的东西带回来，再做本土化。”孙瑜把这种路径称为“Copy to China”（照搬至中国）。“现在越来越多的是Copy from China（从中国复制），把中国原创技术、迭代出来的产业标准和商业模式，输出到全球。”
火星人视野创始人刘扬也有类似的感受。在国内，他主要做AI科普教育硬件。产品从创意、设计，到研发、打样、测试，再到量产，背后依托的是珠三角完善的产业链配套。过去这些环节对他来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次到了美国，他第一次站在海外客户的角度重新审视这套能力。
交流会上，美国一家教育软件公司的负责人找到他，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过去，国外客户谈到“中国制造”，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价格。这一次，刘扬发现，对方更感兴趣的是另外几个问题：为什么产品迭代可以这么快？需求变化后能不能迅速调整？硬件和软件能不能同步升级？
这些问题，让刘扬意识到，美国企业真正感兴趣的，已经不只是某一个产品，更是产品背后的产业体系。这也是他这次出访最大的收获之一。
作为一个长期在国内做产品的创业者，刘扬过去很少会专门思考“中国供应链”意味着什么。因为很多东西就在身边，已经习以为常。这次到了美国，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们每天觉得很普通的能力，在别的市场并不普通。”
“美国企业在软件、算法、平台等方面有自己的优势，而在硬件量产、成本控制和供应链协同方面，中国企业积淀深厚。这不是谁取代谁的问题，而是如何协同的问题。”刘扬表示。
中国拥有全球门类最齐全的工业体系，从产品研发、方案设计，到零部件加工、整机组装量产，全流程均可实现国内自主配套。上下游资源高效衔接、快速匹配，大幅压缩新品研发与量产周期，能精准响应全球市场多元化、个性化需求。
对于刘扬而言，这些宏观数字，最终落在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上：一款产品出现新的需求后，能不能很快找到材料、工厂、工程师和供应商，把它真正做出来。而这种能力，正在成为中国企业参与全球竞争的新底座。
从“产品输出”到“能力输出”
从“Copy to China”走向“Copy from China”，不只发生在前沿科创赛道，传统实体企业同样经历着角色变化。
隆玛科技CEO杨宇辉有11年美国市场深耕经验。企业主营光伏汇流箱，是光伏电站关键配套设备。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他提到美国光伏电站市场曾存在一种商业模式：开发商完成电站建设后，借助银行融资完成资产转手交易，电站更多被视作一类金融资产，其长期运营收益往往遭到忽视。随着市场逐步成熟，银行及电站持有方开始重视资产的长期回报，“他们愈发关注产品能否稳定运行满25年，以及技术的先进性。”而这恰恰是中国企业的核心竞争优势。为推进当地市场开拓，去年杨宇辉专程赴美驻留三个多月，逐一拜访美国前十位的电站开发商与总包商。他向记者分享了一段印象深刻的经历：此前，他向一位美国客户介绍，隆玛已是澳大利亚头部设计院的准入合作伙伴，在澳大利亚市场有深厚积累，但当时并未获得美方足够重视。直到该客户赴澳大利亚参与项目投标，才发现方案难以满足甲方严苛的技术标准，于是回头寻求合作。“最开始美国客户把我们视作众多备选供应商中的一员，并不了解我们的能力。如今，局面已扭转——客户依托我们输出的技术方案，实现项目落地。”
看似只是合作方式发生变化，背后其实是中国企业角色发生变化：从一个产品供应商，逐渐变成解决问题的合作伙伴。
广东先进动力CEO孙志强把这种变化概括为：从“产品输出”跨越到“能力输出”。广东先进动力专注于工业级无线输电与高效动力系统的研发，现在推出技术授权、系统设计等轻资产模式，降低关税对硬件出口的冲击。“我们不是替代者，是赋能者。”孙志强认为，海外企业眼中，中国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不只是性价比，更是快速将前沿技术工程化、规模化落地的硬实力。
美企渴望与中企交流对接
蓬勃的合作意愿背后，难以回避政策波动带来的风险，这也是赴美经营中企普遍存在的顾虑。
杨宇辉亲身经历过多轮美国政策收紧带来的冲击。此前美方不断压缩中资持股比例，叠加关税大幅上调，企业在加州布局的公司、工厂及本土供应链被迫陷入停滞。为守住全球高端市场、维系海外业务布局，企业不得不重构供应链，将生产制造环节转移至马来西亚，核心研发技术与自有品牌体系则保留在中国，在重重波折中坚守出海赛道。随着今年关税政策趋于平稳，来自美国客户的订单已快速回流。
“美国企业并不排斥对华合作，真正让他们顾虑的是政策层面的不确定性。”杨宇辉坦言。这句话在许多采访对象的口中反复出现。
“线上沟通极易被宏观政策噪音干扰，见面以后，很多抽象的问题会变成具体的问题：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怎样合规，怎样降低成本；谁提供技术，谁负责服务。”孙志强对此深有体会。越是信息不对称、外部环境复杂，线下务实交流的价值越凸显。
而另一边，美国企业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出回应。
在华盛顿举行的中美企业交流会上，美方到场人数远超预期。会议当天早晨，仍有美国企业致电谭森，争取报名对接中国企业。
“有这么多美国企业想来参加中美企业交流会，我毫不意外。”谭森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所谓“美国企业对华投资意愿低迷”或“美企不欢迎中企来美国”的说法，都属误解。很多美国企业渴望来到座谈会，与中方交流，并同那些他们可能尚未接触过的中国企业开展对接。
谭森表示，美国企业致力于深耕中国市场，也致力于与中国企业开展合作。他说，不仅农业、航空业，从金融服务到生命科学，从研发到制造，都是美国企业迫切想要推进的对华合作领域。他在与美国企业高管的交流中了解到，美企认识到中国经济和创新体系的优势，正在探讨可以从中国学到什么，以及如何与中国企业合作，从而不仅提升美国企业在中国市场的竞争力，也提升其在全球其他国家和地区的竞争力。
中国企业家代表团此次访美交流凸显，当越来越多的国外企业开始追问“中国为什么能做到”，就表明中国创新正在从一种产品竞争力，变成一种越来越重要的全球产业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