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沙特特派记者 任皓宇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王雪 刘雯】编者的话：近期，沙特与也门胡塞武装之间的冲突骤然升级，使得沙特成为中东两条战线的“风暴中心”。面对地区冲突，美国“保护伞”的失灵以及《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尚不清晰的组织和制度结构，令沙特陷入安全困境；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曼德海峡又被胡塞武装拿捏，更让沙特的经济发展承受压力。有智库建议该国应致力于缓和地区冲突并开发其他石油出口路线，以保障国家转型顺利开展。
9月19日，胡塞武装对沙特发动袭击，沙特首都利雅得的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附近冒出浓烟。 （IC photo）
三面受限，成为两条战线的承压点
“我们刚刚接到通知，学校必须关闭一周。”9月27日，沙特首都利雅得政府部门发送给当地学生家长的电子邮件，让不少家庭措手不及。相关邮件显示，未来一周，学生将转向线上上课。“这是最后一刻才做出的决定，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名利雅得居民这样说。
利雅得学校停课并非孤立事件，它与沙特当前面临的紧张局势紧密相关。就在前一天，也就是9月26日，也门胡塞武装再次对沙特发动袭击，目标锁定利雅得和沙特西南部城市海米斯穆谢特。海米斯穆谢特有一座重要的空军基地。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发言人马利基表示，其防空系统拦截并摧毁了胡塞武装向利雅得发射的两架无人机，以及两枚射向海米斯穆谢特的弹道导弹。胡塞武装方面则表示，尽管此次行动的强度、规模和影响都很大，但该组织仅将其视为一次为战事大规模升级做准备的小规模演练。
这一轮袭击，发生在也门战事重启之后。在经历数年平静后，也门7月再次陷入战争。进入9月后，胡塞武装接连拿下通往连接阿拉伯海、红海、苏伊士运河的曼德海峡一带的要塞，包括港口城市摩卡、哈尼什群岛、丕林岛等。有报道称，该武装组织已基本控制曼德海峡通航咽喉，并占据也门西岸所有据点。同时，沙特成为胡塞武装重点袭击的对象。该武装组织不仅对沙特船队实施海上封锁，还对沙特的石油基础设施及利雅得发动了攻击。有观点认为，沙特已成为中东两条战线的“风暴中心”。
意大利都灵大学中东北非专家卡梅尔将胡塞武装对沙特的袭击与也门内战问题联系起来。他对卡塔尔半岛电视台分析称，胡塞武装希望利用地区混乱局势推动自身在也门的利益，并逼迫沙特让步。沙特自2015年起领导多国联军介入也门内战。
卡塔尔哈马德·本·哈利法大学教授巴拉卡特认为，也门局势的最新升级既是争夺也门控制权的斗争，也是伊朗和美国之间更大规模战争的另一条战线。沙特《中东报》称，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的矛盾超越了也门内战范畴。胡塞武装的武器来自伊朗，美国的制裁很可能迫使伊朗采取强硬手段，试图通过胡塞武装挑起一场全球能源危机，以降低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的获胜概率。不过，伊朗多次否认参与胡塞武装和沙特之间的冲突。卡梅尔也表示，胡塞武装如今以日益增强的自主权展开行动，不应仅仅将其视为“伊朗代理人网络”的延伸组织。
宁夏大学中国阿拉伯国家研究院教授牛新春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沙特正处在海湾战争以来最困难的时期，可谓东、北、南三面受限：东面，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石油的通道受到严重威胁；南面，也门胡塞武装持续袭击沙特；北面，伊拉克什叶派民兵袭击了沙特的输油管道。“沙特石油出口受到很大影响，国家安全也面临严峻挑战。”
《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的组织和制度结构尚不清晰
据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估计，沙特2025年国防开支为832亿美元，位居世界第八。数字不可谓不庞大，但即便如此，沙特仍未能对胡塞武装的袭击作出有效回应。据韩国《首尔经济日报》报道，有观察人士将其归咎于两个原因：胡塞武装通过实战增强了力量，以及沙特虽然军费开支巨大但军事结构低效。文章举例称，除了国防部下属的正规部队外，沙特王室还维持着独立的国民警卫队和皇家卫队。这种安排导致相关部队相互竞争，不共享情报和作战计划，限制了它们的作战能力。
除内部因素之外，外部安全承诺也在动摇。过去一段时间，沙特两次致电白宫，希望美国对胡塞武装展开军事打击，而白宫并未出手。沙特分析人士阿基利表示，沙特局势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美国长期以来背弃安全承诺的最新例证。几十年来，这些安全承诺一直是美国与海湾国家之间“以安全换石油”关系的基础。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与海湾国家的关系一直建立在一个共识之上：美国提供安全保障，保护海湾国家和能源运输路线，而海湾国家则确保以合理的价格向全球稳定供应石油。如今，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这种模式开始崩溃。
与此同时，外界也极为关注上月沙特、土耳其及巴基斯坦签订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面对胡塞武装对沙特的袭击，土耳其及巴基斯坦方面均表达对利雅得的支持，但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两国尚未有实际行动，协议仍然面临巨大考验。巴基斯坦伊斯兰堡区域研究所学者霍卡尔表示，协议规定的组织和制度结构，包括交战规则、磋商机制以及集体防御和威慑机制等尚不清晰。协议所构建的新安全架构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才能成熟。在集体应对机制和规则完善之前，巴基斯坦与沙特和其他阿拉伯伙伴现有的双边防务关系仍将继续侧重于满足防务需求。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援引分析人士的话说，从政治和法律角度来看，启动协议程序在原则上是可能的，但在实践中却很复杂，“现阶段，它更像是一份政治宣言，而不是一个运转良好的联盟”。
“沙特面临失衡时代”
《环球时报》驻沙特特派记者看到，胡塞武装虽不断对沙特发动袭击，但利雅得等城市居民的日常节奏却并未被打乱，工作与生活一如往常。
然而，有消息称，胡塞武装已经控制曼德海峡，且对沙特船只实施禁运，势必影响沙特的经济发展。这条海峡连接红海与印度洋，沙特一直依赖红海航线运送石油。此外，伊朗与美国之间的战事仍未停息。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日前发文称，这让沙特经济和社会转型面临的挑战变得痛苦且清晰，冲突持续存在威胁海湾地区作为安全投资和经商之地的声誉，冲突导致油价剧烈波动，而沙特仍然依赖石油获取经济利益。“沙特面临失衡时代。”CSIS这样说。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丁隆对记者表示，卷入冲突会威胁沙特“2030愿景”的实现，这是因为沙特财力将因冲突萎缩，大型项目投资预算可能受限。不过，沙特仍有一定应对危机的回旋余地。丁隆称，油价上涨能够部分弥补出口下降损失，接下来要看冲突何时停火。如果沙特被拖入一场消耗战，则经济转型需要的稳定环境和持续投资将受到威胁。CSIS则认为，沙特需要通过缓和地区冲突、开发其他石油出口路线、投资可再生能源、将战略伙伴关系多元化、重新聚焦国内投资等方式来保障国家转型顺利进行。
美伊冲突延宕超过半年，至今仍深陷困局，而此时沙特同胡塞武装冲突再起，威胁也门、沙特和阿拉伯半岛安全，并冲击曼德海峡一线的航运安全。这两条战线相互联动，双海峡事实上被封锁。丁隆认为，这使中东陷入前所未有的冲突与困境，这两场冲突目前都看不到解决迹象，未来持续延宕的可能性很大。这无疑会对中东乃至国际安全和全球经济发展都构成严重威胁。
牛新春对记者表示，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的冲突升级，对国际格局的影响主要集中在石油供应层面。一旦局势升级，可能引起国际石油供应大量短缺，进而冲击国际油价。不过，最近几天局势也出现缓和迹象：有消息称，美国、沙特以及阿联酋合作，从霍尔木兹海峡靠近阿曼的一侧悄悄向外运油，且规模很大，这将有助于缓解石油供应紧张的局面。
至于各方冲突叠加之下是否会出现多方混战，牛新春认为，至少目前来看可能性不大，因为其他国家没有表现出加入冲突的迹象。沙特近一个月来的反应也比较低调，没有对胡塞武装进行大规模全面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