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委员会7月9日宣布，正式对原产于中国的“北京鸭”整鸭、分割鸭肉产品发起反倾销调查。此前欧盟对华调查大多集中在化工、电动汽车领域，此次调查拓展至农产品范畴，或将进一步加剧中欧经贸摩擦。
此次调查的官方理由，依旧是“政府补贴”与“低价倾销”。然而，总台记者在布鲁塞尔的一线走访、消费者反馈及市场定价数据均显示，上述指控与事实存在明显出入。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鸭”在中欧贸易总量中占比极小，却承载着鲜明的地理标识与文化符号。欧盟选在此时对这一标志性产品发难，究竟意图何在？这场看似“小题大做”的调查，又映射出欧盟内部怎样的政策盘算与产业焦虑？
“北京鸭”缘何成为目标？调查背后的多重盘算
反倾销与反补贴调查是欧盟面向中国商品的主要贸易救济工具。从企业申诉到正式立案，欧盟对“北京鸭”的调查并非单纯的贸易救济，而是产业诉求与政治焦虑交织的结果。
今年5月，五家欧洲鸭肉生产商向欧盟委员会投诉，指称中国鸭企借助农业现代化规划、地方产业扶持及低息贷款等政策，获得廉价饲料和生产成本优势，以低于市场正常水平的价格对欧出口，进而“挤压”本土企业的利润空间。
今年2月，欧盟家禽加工商和贸易协会（AVEC）亦公开呼吁，称2025年欧洲自中国进口家禽量增长超过30%，已影响本土销售与市场份额，要求欧盟暂停进口并启动反倾销措施。
欧盟委员会于7月初正式立案，称进口“北京鸭”对欧盟相关产业造成“严重不利影响”。调查覆盖2025年全年，涉及整鸭及鸭块，包括新鲜、冷藏、冷冻、腌制、烟熏等各类产品。若最终裁定倾销成立，欧盟极有可能加征关税。
象征意义远超贸易体量
近年来，欧盟持续抱怨对华贸易逆差扩大，称目前每日逆差高达10亿欧元的局面“不可持续”，并频繁动用反倾销、反补贴等工具，尤其是在电动汽车领域，已于2024年加征额外关税。此次将矛头指向“北京鸭”，尚属首次。
布鲁塞尔中欧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分析师 丹尼尔·巴拉什：我认为，总的来说欧盟对中国产品的调查并非新鲜事，但这次调查有值得关注的特殊之处，就是调查范围。此前，欧盟对中国产品的贸易调查大多集中在化工和工业产品领域，但现在看来，调查重点正在转向农业。
欧盟前高级农业贸易谈判代表约翰·克拉克亦公开表示，此次调查时机颇为微妙——欧盟即将承认“北京鸭”为受保护地理标志产品，届时非中国生产商将不得使用该名称。他直言，很难找到比“北京鸭”更具代表性的中国食品。
“北京鸭”无疑是具有高度文化辨识度的“标志性产品”，但从贸易规模看，其在中欧经贸大盘中仅属“边缘”。
布鲁塞尔中欧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分析师 丹尼尔·巴拉什：我认为从宏观经济角度来看，这项调查的影响有限，因为欧盟2025年从中国进口的鸭子价值约为2亿欧元，而欧盟从中国进口产品的总价值高达5600亿欧元。所以我们讨论的只是欧盟与中国贸易中很小的一部分。
那么，面对这样一个贸易体量微小、文化色彩浓厚的农产品，欧盟为何执意动用贸易“防御”工具？
△欧盟中国商会秘书长方东葵（总台记者拍摄）
欧盟中国商会秘书长方东葵在接受总台记者采访时指出，从欧方内部政治博弈的逻辑来看，欧盟在即将把“北京鸭”认定为原产地保护产品之际进行反常立案，本质上是因为该产品“知名度高但贸易盘子小”。这一具有高度文化辨识度的产品被欧方选中，意在将其作为掩饰自身农业治理低效、掩盖本土产业空心化，并向频频抗议的法国与波兰等本土农业游说团体交差的“替罪鸭”，其政治象征与示范意义远大于实际的市场经济影响。
丹尼尔·巴拉什在接受总台记者采访时也强调，这起调查的地理和文化标志性不容忽视。
布鲁塞尔中欧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分析师 丹尼尔·巴拉什：“北京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和文化价值，这一点必须考虑在内，因为它在中国有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地域性。
“北京鸭”调查折射欧盟深层焦虑
对“北京鸭”的反倾销调查，不应孤立看待，而应置于中欧经贸关系整体脉络之中。
事实上，近期欧盟对华贸易保护措施频次已达历史高位，密集出台《外国补贴条例》《工业加速器法案》及《网络安全法》修订草案等立法，限制公共采购与外国投资。丹尼尔·巴拉什指出，这一系列动作折射出欧盟面对中国产业竞争力全面上升所产生的“结构性焦虑”。
布鲁塞尔中欧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分析师 丹尼尔·巴拉什：如今，欧盟企业面临着高昂的投入成本和日益激烈的外部竞争等诸多挑战，而这正是欧盟试图解决的更广泛的挑战。我认为这项调查反映了欧盟对其产业竞争力的焦虑。
方东葵秘书长也表示，欧盟贸易保护措施从光伏、电动汽车等战略性制造业延伸至鸭肉等农食产品，折射出欧方面对中国全产业链竞争优势提升时的深层焦虑，其频频立案不仅是政策审查上的“查缺补漏”，亦有通过制造案例彰显政治决心、进行内部政治动员的考量，但回顾历史可知，单边贸易壁垒无法解决欧洲本土产业的效率问题，反而会抬高欧洲本地消费与供应链成本，陷入“越保护越落后”的怪圈。
“北京鸭”并不存在“廉价倾销”
所谓“中国低价鸭肉冲击欧洲市场”，是此次调查的重要依据。但总台记者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多家超市实地走访发现，这一说法与市场价格事实相悖，也与消费者真实体验不符。
总台记者 朱曦莉：这里是布鲁塞尔的一家超市，这个冰柜里全都是鸭肉产品。现在我们就来比较一下中欧鸭肉产品的价格区别，这一袋是产自本地，价格是9.80欧元，它上面的是来自中国的鸭肉产品，价格是11.30欧元；比较完了生的鸭肉，我们再来看看半熟品，这个是本地的鸭肉产品，价格是11.80欧元，它旁边的是来自中国的鸭肉产品，价格12.70欧元。最下面的是来自中国的北京烧鸭，价格是18.95欧元，这个价格是整个冰柜里最贵的。比较下来，我们会发现，中国的鸭肉产品的价格并不低于本地的市场价。
布鲁塞尔金源超市负责人 刘景瑞：咱们（中国鸭肉）的价格并不便宜，基本上，如果按照公斤数来说，咱们的还要稍微高一点，因为它有运输成本。虽然我们要贵一点，我们中国的产品却越来越受当地人的喜爱，越来越融入咱们千家万户了，因为随着咱们中国免签制度的实施，外国朋友去方便了，到那儿一品尝北京烤鸭，因为这是北京的一大特色，回来以后他们就说，你们这儿还有没有北京烤鸭，我们这儿有，有了他们就直接拿回去做，我们从国内进来的产品，现在就是逐步由以前的占比30% 、40%、50%一直在往上走。
总台记者 朱曦莉：购买中国鸭肉产品的消费者是华人多还是当地人多？
布鲁塞尔金源超市负责人 刘景瑞：当地人多，现在我们主要的服务对象还是当地的人多一点，占到80%以上，都是当地人来买的。
与此同时，欧盟中国商会提供的数据显示，在德国Go Asia等亚超与EDEKA等本土超市的对比中，中国进口冷冻烤鸭终端售价约为1.35公斤16.99欧元，而欧洲本地鸭售价约为2.4公斤17.49欧元，按公斤折算后，中国鸭肉产品单价反而高出约5欧元。所谓“廉价倾销”难以成立。总台记者在调查中发现，中国鸭肉产品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力，更多源于品质与口感，而非价格。
布鲁塞尔本地消费者 丽贝卡：其实我选“北京鸭”是因为我觉得它的品质非常好，味道很独特，而且鸭皮烤得非常酥脆，我特别喜欢这种酥脆的口感，虽然价格比比利时鸭之类的要贵一些，但说实话，我觉得物有所值。
布鲁塞尔本地消费者 南尼：我品尝过两次，第一次是和朋友一起，第二次是我自己买的，说实话，我觉得它的品质是我见过最好的，我宁愿多花点钱，但品质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购买它，我也会把它推荐给我的朋友们。
尽管从宏观层面看，此次调查对整体中欧贸易冲击有限，但从具体产业看，影响不容小觑。2025年欧盟鸭肉市场规模约8亿欧元，自华进口约1.99亿欧元，占比近四分之一。若关税落地，高昂的“保护费”将直接冲击数千家餐馆、超市及进口商构成的供应链，最终由消费者买单。
总台记者 朱曦莉：一些消费者还表示，他们反对欧盟对“北京鸭”展开反倾销调查，因为他们担心，如果未来欧盟对来自中国的鸭肉产品加征关税的话，最终增加的成本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而在欧洲生活成本持续上涨的背景之下，这无形当中会加重普通人、普通家庭的生活负担。
从电动汽车到“北京鸭”，欧盟贸易保护的大棒越挥越广，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本土产业的竞争力，能否靠一纸关税来拯救？中国鸭肉在欧洲市场售价不低、份额稳步上升，靠的是品质和口感赢得消费者，而非所谓的“廉价倾销”。欧方若执意以事实认定存疑的调查为依据加征关税，损害的将不仅是中欧贸易互信，更是欧洲本地供应链的稳定与消费者的切身利益。
中欧之间拥有成熟的贸易磋商机制和对话渠道，“北京鸭”问题不应升级为贸易摩擦的导火索。真正值得保护的，不是某个行业的短期利益，而是中欧经贸关系长期稳定的大局。
记者 | 朱曦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