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上海5月3日电（记者周心怡）一台老式雷明顿打字机样机静卧于展柜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参观者在此驻足。这不是普通的打字机，而是在东京审判开庭前夕，为搜集各类证据、做好多语种翻译，夜以继日被敲击的诉讼“战斗机”，它敲出的是铁证如山，是中国人民14年抗战的艰辛与血泪。
近日，在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正义昭昭 大道同行——战后审判与世界和平主题展览”内，85岁的向隆万在“东京审判的中国团队”展板前停下脚步，他是这台打字机背后故事的梳理者、讲述者。他的父亲正是参加东京审判的中国检察官向哲濬。
今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日本东京正式开庭。11国法官历经两年半庭审，以如山的铁证和严谨的法律，揭露了日本法西斯和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和所犯滔天罪行，奠定了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础。在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上出庭检控战犯的检察官向哲濬，当年连同其他16名法律界和学界同胞代表中国参加东京审判。
向隆万（中）在参观“正义昭昭 大道同行——战后审判与世界和平主题展览”。新华社记者 周心怡 摄
向隆万对记者讲起一段儿时记忆：“东京审判的时候，我年龄很小。有时候父亲回来了，第二天又要走，前一天晚上就会打字，打字的声音把小孩都吵醒了。”后来母亲告诉他，父亲带回的中文证据需要连夜翻译成英文，来不及找人，就由母亲念中文，父亲当场口译、打字，第二天带走。
在向隆万的记忆里，身为大学教授的父亲，极少谈起东京审判的往事。直到2006年，退休后的向隆万，决定系统梳理父亲参与东京审判的历史。在亲友的支持下，他与妻子自费前往海外“寻踪”，开启了漫长“考古”。
“非常辛苦，但值得。”向隆万回忆道，这趟旅程最大的发现，是找到了父亲第一次在法庭上正式陈词的影像资料。
时光回溯至1946年5月14日。辩方律师在法庭上狡辩称，“中日直到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才进入战争状态。”面对这一谬论，向哲濬起身驳斥，指出侵华日军发动“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侵占中国领土，其杀害的中国人成百万，伤亡乃至上千万。他厉声质问辩方律师：“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实，如果这些都不是战争，那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战争！”影像资料中，他接连质问两次，可见激愤之情。
“当时看到这个视频，我非常激动，热泪盈眶。”向隆万感慨，“父亲在我的印象里只是一位慈祥温和的老人，但视频里的他，在法庭上淡定从容、无惧无畏。在那样的国际场合，他代表的是中国人。”
向隆万（左）与夫人蒋馥在美国国家档案馆查阅东京审判纪录片文档目录（2015年摄）。新华社发（陈亦楠摄）
2006年至今，20年的追寻让向隆万逐渐成为东京审判历史的见证者和传播者。他参与推动上海交通大学成立东京审判研究中心，并呼吁将全部庭审记录以中文形式整理、译校、出版。2013年，英文版《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记录》面世；今年4月30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庭审记录·全译本》首发，填补了国内文献空白。
白发苍苍的向隆万，如今依然精力充沛，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奔波于各地高校和纪念馆。“随着接触的材料越来越多，我了解的知识点也在不断更新。”他说，“每次讲述，都因为信息更丰富、证据更确凿，而更加充实。越是还原，越是真实，就越有力量。”
这段跨越80年的追问与守护，还在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