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综合报道】编者的话：亚美尼亚6月7日的议会选举被视为近年来该国地缘政治色彩最浓厚的选举。选举前，美国、俄罗斯、欧盟均围绕亚美尼亚采取了外交动作。美国国务卿鲁比奥5月26日到访亚美尼亚，双方正式升级双边关系至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签署关键矿产合作框架协议及过境走廊合作协议。5月30日，因亚领导层向欧盟靠拢，俄罗斯召回驻亚大使。早些时候，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吉尔吉斯斯坦四国总统发表联合声明，要求亚美尼亚在欧盟和欧亚经济联盟之间“二选一”。在“地缘政治新节点”系列的首篇报道中，我们走进这个面积不足3万平方公里、人口约300万的南高加索内陆小国，看它如何在近期地缘政治博弈中牵动多方目光。
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的一栋造型独特的住宅。（本文图片均由郑云天摄）
在多方力量的夹缝中生存
亚美尼亚是世界历史上首个定基督教为国教的国家，有着独树一帜的悠久人类文明史。笔者自2019年起共5次赴亚调研，在首都埃里温等地观察到其街景、建筑以及人们的外貌、饮食习惯、价值观念的复杂多元——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此碰撞，亚细亚文明和欧洲文明在此交汇。整座城市既有欧洲的影子，又有苏俄烙印，还有中东西亚特质。各种元素在亚美尼亚和谐共存，带给人恍若隔世的难忘体验。
埃里温街景。
亚美尼亚的文化复杂性与其地理位置密切相关。该国地处亚欧大陆枢纽，北部和东部分别是同属“南高加索三国”的格鲁吉亚和阿塞拜疆，西连土耳其，南邻伊朗。这一特殊区位决定了亚美尼亚处于多方势力交汇地带：向南直面中东板块，向北接近俄罗斯南部边境，向西对接欧盟东扩前沿，向东衔接中亚大通道。历史上，波斯、奥斯曼、沙俄三大帝国长期在此拉锯。苏联解体后，这里又成为俄主导的独立国家联合体（独联体）、欧亚经济联盟与北约、欧盟地缘扩张的交锋地带，这片狭小国土注定要在多方力量的夹缝中生存。
资源禀赋同样决定着亚美尼亚的战略权重。虽然该国化石能源储量有限，但铜钼、黄金、稀有金属、铀矿等关键矿产储量可观，部分矿种的储量与品位在亚欧大陆名列前茅，且大量矿产位列美国的关键矿产清单之中。
俄罗斯在亚美尼亚拥有传统影响力，长期充当亚安全靠山，在当地驻军。亚美尼亚八成以上能源进口依赖俄罗斯。对俄罗斯来说，亚美尼亚也是其稳固南高加索防线、阻隔西方势力南下的关键抓手。一旦亚美尼亚转向欧盟，俄方在后苏联空间南部的地缘防线将出现缺口。为此，俄罗斯打出反制组合拳：经济层面预警亚美尼亚，脱离欧亚经济联盟将使其失去关税、能源、劳务往来等优惠；安全上放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集安组织）防务协作、压缩对亚军事援助；外交上联合多国施压，抑制亚美尼亚接轨欧洲的进程。
美国布局亚美尼亚也有三方面战略考量：一是通过矿产合作锁定资源供应链；二是以亚美尼亚为支点构建伊朗北部战略包围圈；三是持续推动后苏联空间“去俄化”，把南高加索纳入自身主导的经贸与安全体系。美亚达成的过境走廊协议，核心就是绕开俄、伊打造跨高加索物流干线。美方甚至公开表态支持亚现任执政党，直接介入亚议会选举。
欧盟将南高加索国家纳入合作版图，是其东扩战略向南延伸的重要一步。不过，欧盟内部分歧明显：中东欧成员国忌惮过度刺激俄罗斯，主张审慎推进对亚合作；西欧经济体更看重资源与地缘红利，积极推动亚美尼亚与欧接轨。内部共识不足使欧盟只能以“联系国协定”“民主化援助”为抓手，很难复刻俄罗斯提供的能源与安全屏障。
除俄美欧外，亚美尼亚也受到土耳其、伊朗、印度等力量的影响。土耳其凭借与阿塞拜疆的同盟关系在西线牵制亚美尼亚，推进过境走廊落地；伊朗依托陆路边境与亚深化经贸和有限防务合作，遏制土、以势力渗透，同时顾及本国阿塞拜疆裔族群利益，在亚阿争端中斡旋；印度着眼对冲巴基斯坦与土耳其战略合作，依托军贸打开亚美尼亚市场，并布局矿产开发与跨境通道建设。这样的地区博弈复杂度使亚美尼亚不得不奉行左右平衡的务实外交路线。
俯瞰埃里温风貌。
权衡东西，亚美尼亚人怎么看
随着亚美尼亚近些年国际化程度提高，笔者注意到，英语在亚商铺、公共服务场所及日常交流中日益普及。埃里温兹瓦尔特诺茨国际机场多次改扩建，迎接络绎不绝的海外游客。亚经济回暖态势明显，去年经济活动指数、财税收入分别同比增长9.1%和14%，今年一季度工业产值增长13.4%。亚美尼亚还将人工智能列为重点产业发展方向，第二大城市久姆里等地涌现大量科创企业。社会环境向好，民众改善生活的意愿愈发强烈，客观上促使亚美尼亚政府稳妥处理与大国的关系。国家安全与民生福祉是该国外交决策的根本出发点。
面对俄罗斯，亚美尼亚人心态矛盾。一方面，他们希望保留俄罗斯带来的经贸红利；另一方面，与阿塞拜疆的领土问题也在动摇着亚俄安全互信。亚阿之间持续数十年的纳卡争端，在2020年、2023年引爆大规模冲突，亚美尼亚最终失去纳卡地区实际控制权，本国各界普遍对俄提供安全保障的能力产生质疑。
面对美欧，亚美尼亚既渴望获得政治背书、经济援助，借外部力量缓和同土、阿的边境压力，又清楚美欧很难为了亚美尼亚同俄发生正面冲突，想要“入欧”需付出高昂经济与政治代价。
近期，亚美尼亚与欧盟互动频繁。今年5月埃里温举办第八届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后，又举办首届亚美尼亚—欧盟峰会，双方签署互联互通伙伴关系协议。6月4日，欧盟宣布向亚提供超5000万欧元的紧急经济援助，明确为其应对外部贸易压力提供支撑。对此，俄副总理奥韦尔丘克表示，亚美尼亚仍是欧亚经济联盟正式成员，“我们对其向欧洲靠拢的动向深感担忧”。
但从现实条件看，亚美尼亚短期难以实现全面“脱俄入欧”。经济上，欧盟的零散援助无法填补脱离俄罗斯可能给亚美尼亚带来的经济下滑；安全上，欧盟缺少统一防务机制，美国也无意在南高加索承担作战义务，亚美尼亚仍需要俄罗斯制衡土、阿；此外，国内教会、军方、传统亲俄政党也形成强大阻力。立足现实，有限亲欧、务实留俄，成为亚美尼亚相对可行的选项。
亚美尼亚对俄政策呈现有限疏离、渐进调整的特点：在安全领域，缩减在集安组织框架内的合作活动，缺席俄罗斯红场阅兵，多次同美军开展小型联合军演；在政治层面，亚执政党竞选纲领删掉“对俄战略联盟”提法，举办欧洲政治共同体峰会、接待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到访；在经贸领域，降低对俄市场依赖，拓展贸易渠道。同时，亚总理帕什尼扬也释放缓和信号，称“‘入欧’公投缺乏逻辑依据”“我们与俄罗斯的关系开放且真诚”“亚美尼亚正与俄建立新的关系，并相信能够取得成功”。
在亚美尼亚调研期间，笔者发现，当地人普遍对地缘博弈感到不安，也怀有期待。不同社会群体之间观念差异明显。政坛人士普遍倾向于向西靠拢，希望依靠西方援助完成国家现代化、弥补纳卡战败导致的尊严损失。亚美尼亚总统顾问阿科皮扬告诉笔者，为应对周边国家威胁，亚需实施全方位策略，深化与欧盟的协作，提升经济韧性、壮大国防工业。中老年人受到苏联时期的遗留影响，看重俄罗斯带来的就业、侨汇实惠，担忧外交转向会推高物价、引发失业。比如，亚美尼亚美利坚大学荣休教授埃斯托良就对笔者说，他对当下亚美尼亚过热的国内投资持“谨慎乐观”态度。相比之下，年轻人受到互联网与西方文化熏陶，更向往欧盟生活，但不少亚美尼亚年轻人对“入欧”附带的改革成本缺少客观认知。笔者曾指导的亚美尼亚籍研究生那斯雅就常年游历于亚欧各国，拓展个人发展空间，希望推动亚美尼亚与世界接轨。
南高加索地缘格局新一轮调整
中国与亚美尼亚自1992年建交以来，双边关系持续健康稳定发展，去年8月升级为战略伙伴关系。去年中亚双边贸易额突破22亿美元，同比增长25%，中国稳居亚第二大贸易伙伴。笔者看到，中国品牌手机、电脑、新能源汽车等已走入亚民众生活。双边免签落地、直航常态化带动人员往来，去年中国赴亚游客超4.5万人次，同比增长37.1%。微信支付和支付宝在亚落地大幅提升了中国游客的旅行品质和便利度。
埃里温机场公路上立有欢迎中国旅客的广告牌。郑云天摄
2024年11月，埃里温街景与中国援助的公交车。
在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中国与亚美尼亚共同维护区域跨境通道安全，稳步拓展绿色能源、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合作。中方承建的“北南公路”分段通车、光伏电站建成投产，援亚电视台演播厅项目有序推进。中方所有合作项目不附加政治条件，互利共赢是双边合作基本原则。也要看到，大国博弈激化可能给亚美尼亚同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的合作带来不确定性。美国可能在矿产、跨境物流领域出台限制性政策，亚摇摆的外交政策同样可能给中资企业经营带来变数。
笔者认为，在俄乌冲突延宕、中东局势紧张等背景下，南高加索地缘格局正迎来新一轮调整：第一，西方国家影响力扩张，美国借调停亚阿矛盾、矿产与通道签约加速布局，俄罗斯受俄乌冲突牵制，对后苏联边缘地带管控力下降；第二，亚阿关系缓和带动跨里海运输走廊等通道发展，南高加索从过去冲突频发的地缘断裂带变为连通亚欧的物流枢纽，“和平十字路口”战略价值凸显；第三，土、伊、以等地区力量对南高加索加大投入，区域博弈从传统俄美二元对峙变为多方交织的复杂态势。
作为关键节点，南高加索地区关系到“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安全与发展。亚美尼亚在夹缝中的艰难抉择是后冷战时期中小国家地缘生存困境的真实写照。中国始终倡导摒弃零和思维，坚持主权平等、互利合作，这为南高加索化解分歧、探索发展之路提供了借鉴，也为动荡世界贡献了可行的治理思路。（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郑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