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陈子帅 李炫旻 涂蕾 戚席佳 王冬】秋日午后，《环球时报》记者来到上海南京路步行街上的Five Guys汉堡店，即使在非用餐高峰，上座率依然达到八成左右。堂食的客人里不乏外国游客。有趣的是，这家美国风格鲜明的快餐店，也有不少“中国元素”：墙上挂着美式漫画和美国新闻杂志的影印图片，标牌上却醒目标注着当天使用的土豆产自湖北天门，菜单上也能看到更符合中国口味的辣椒酱。一名正在中国旅行的加拿大游客告诉记者，这个品牌在北美很有名，看到上海有门店，特意来“打卡”。上海的门店颇受欢迎后，最近Five Guys又在北京连开3家新店。Five Guys的扩店是一个缩影，许多在华经营数十年的美国企业，如今还在不断推出新产品、加大科研投入，将“在中国、为世界”作为重要发展目标。全球经贸环境仍面临诸多不确定性的背景下，为何美国企业依然选择持续深耕中国？它们在中国又有哪些成长故事？为此，《环球时报》记者独家采访了多家美国知名企业。
从“把产品带进来”，到“根据中国重新做产品”
1994年，美国健康卫生护理公司金佰利进入中国。那时在中国的业务规模并不大。对于这家拥有百余年历史的美国企业而言，中国更多还是一个需要培育、需要拓展的新兴市场。企业带来的，是国际产品和管理经验。
30多年后，金佰利中国已是另一番模样。企业在上海设立总部，在北京、天津、南京布局生产基地，业务从单纯销售逐渐延伸到研发、制造和供应链。过去30多年间，金佰利中国每10年业绩都实现数倍增长，中国也成为其全球增长最快、最具活力的战略市场之一。
纸尿裤是金佰利的主打产品，看似“简单”，但中国消费者对产品的要求正在变得越来越细：其“芯体”不仅要吸水，还要轻薄、透气、贴合，宝宝翻身、侧躺、爬行时也不能轻易漏尿。金佰利在中国的研发团队就这样被一个个具体的生活场景“追着走”。 金佰利副总裁、大中华区董事总经理郭巍介绍说，2018年，金佰利旗下的“好奇”成为较早实现在线复合芯体生产的品牌之一，将纸尿裤芯体厚度从8毫米压缩到3毫米。之后，研发团队又从植物毛细现象中寻找灵感，开发吸收结构。如今，“好奇”已经完成多代芯体升级。
这些变化背后，是一个很朴素的逻辑：中国的消费需求不断升级，推动着在华外企时刻保持创新。跨国企业对中国市场的理解因此也在改变。金佰利在中国设立亚太研发中心，本土团队开发的“便便兜”“耳贴”“隐形腰围”等技术，逐步进入全球创新体系；中国团队形成的数字化电商运营经验，也被用于海外市场。
8月18日，北京西单大悦城的美式手工汉堡品牌FIVE GUYS门店。（视觉中国）
这种变化同样发生在更年轻的品牌身上。美国高尔夫生活方式品牌Malbon正式进入中国大陆市场只有一年多，但它与中国的缘分其实开始得更早。大约15年前，品牌创始人第一次来到上海；后来，越来越多中国消费者在韩国、东南亚的门店购买Malbon，并在社交平台讨论联名、分享穿搭。
Malbon的大中华区主席基特森对《环球时报》记者说，“是中国消费者拉着Malbon走进了中国。对我们来说，来到中国不是一次临时的商业决定，更像一次迟到的重逢。”进入中国后，Malbon很快发现，产品的逻辑需要改写。“中国幅员辽阔、气候差异很大：今年3月深圳已湿热得像佛罗里达，上海却仍有凉意。于是同一个产品季里，我们专为中国市场同时准备了透气清爽的亚麻系列和柔软保暖的羊绒系列，而非将全球一盘货原样搬来。”
中国不只是“卖得更多”，也在“逼”着企业跑得更快
如果说第一阶段是“适应中国”，那么现在，一些美国企业面对的已经是另一种关系：中国市场本身正在成为推动企业创新的力量。
美国跨境支付金融科技公司派安盈进入中国时，跨境电商还处在快速发展阶段。那时，中国企业最需要的，是安全、高效地完成一笔跨境收款。但今天，行业已经完全不同。一家中国企业可能先在电商平台上卖产品，后来建立独立站，再进入海外商超；可能从代工起步，随后建立自主品牌，又在海外建设仓库和本地团队。
派安盈服务的中国客户乐歌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乐歌是一家科技公司，随着业务从产品出海走向品牌出海，乐歌需要处理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币种的大量资金。原本简单的跨境收款，逐渐变成多市场、多主体、多币种的资金管理问题。
派安盈全球高级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裁承丹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派安盈在中国不断增加产品研发、合规风控和客户服务投入，开发符合中国客户使用习惯的微信小程序。公司在中国积累的服务经验和经营洞察，被进一步带到中东、东南亚、拉美等市场。在某种程度上，中国市场正在成为一片“压力测试场”和“健身房”。这里的消费者和企业客户不仅要求产品“能用”，还会不断追问效率、体验、灵活性和服务深度。
美国联邦快递对此感受颇深。联邦快递中国区总裁许宝燕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1984年进入中国以来，联邦快递经历了中国从全球制造中心向创新和消费重要引擎转变的过程。如今，中国跨境电商和高科技制造的发展，让物流需求也发生变化——客户需要的不再只是“把包裹送到”，而是更快的时效、更高的可视化程度、更灵活的供应链解决方案。于是，物流企业也开始变化。2022年，联邦快递在广州华南电子商务货件分拣中心率先部署人工智能驱动的智能分拣机器人。这个项目并不是简单把一台设备搬进中国，而是与中国本地机器人企业、工程师和供应链伙伴共同合作，根据真实运营场景不断优化。这套方案首先在中国完成验证，随后推广到新加坡等市场。
“企业承受不了不进入中国的‘代价’”
30多年前，跨国企业进入中国时，更多是把全球已有的产品、技术、管理经验带到中国。如今，这条道路正变成“双向行车”。
金佰利中国团队在消费者洞察、数字化运营和产品创新方面积累的经验，已经被用于海外市场；联邦快递在中国验证的智能分拣方案开始走向其他市场；派安盈从中国企业全球化过程中观察到的新需求，也反过来推动其全球金融服务体系升级。
对老牌美国企业来说，把“中国经验”带到全球更已是常态。3M是拥有四十多年在华历史的多元化科技企业，正将中国从“应用市场”升级为“创新策源地”。该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位于上海的3M中国研发中心，拥有40多个实验室、近500名本土研发人员，贡献了约千项专利发明，是3M全球四大研发中心之一。
“这些企业承受不了不进入中国市场、不与当地合作的‘代价’。”德国智库席勒研究所创始人兼主席黑尔佳·策普-拉鲁什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中国市场庞大且不断增长，供应链稳定有韧性，工程师和创新人才储备丰富，生产上的“中国速度”无可比拟，对AI和数字化的应用走在前列……这些因素，为在华美企的发展创造了潜力。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经济问题学者余翔告诉《环球时报》记者，中国庞大的市场规模为企业提供了持续增长空间，完整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体系提高了生产效率，激烈的市场竞争也推动企业不断改进产品和商业模式。“苹果、特斯拉等企业在中国的发展，都体现了这种综合收益。”
或许，这也解释了一个大家关心的问题：当中国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中国本土企业快速成长，美国企业为什么仍然在持续深耕？答案并不只是“市场足够大”。美国企业留下来，看中的是市场背后的产业能力、消费者变化和创新速度。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周密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对美企而言，中国市场是其提升能力、连接全球的重要支点。比如，特斯拉、沃尔玛等通过在华投资，更好地保障全球供应链；宝洁及一些美国药企借助中国的科研、创新能力提升产品竞争力；谷歌则通过在华业务，帮助中国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并伴随客户走向更多国家。由此，中国市场正在从企业全球布局的“目的地”，逐渐成为连接生产、创新与全球市场的重要节点。分析认为，对于那些已在华经营数十年的美企来说，中国市场的价值或许正是在这种不断变化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清晰——它既是今天的市场也是企业寻找下一个增长点、下一项创新、下一种商业模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