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 杨沙沙 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王军】当全球生成式人工智能（AI）的大潮席卷而来时，曾在传统制造业领域“领潮”数十年，却在AI时代落伍的日本试图在下一个赛道完成反超。日本“东京新闻”网站13日报道称，AI行业正以月为单位飞速迭代，美国和中国企业已经遥遥领先于日本。未来AI产业的应用范围将扩展到现实世界，迈向AI主导机器人行动的“物理AI时代”，日本能否在此取得胜利将成为反超的关键。日前日本政府正式启动面向AI机器人和物理AI的本土多模态基础模型开发项目FRONTia。然而，这场被日本政界和产业界视作“复兴旗帜”的国家级项目中，日本试图将本国引以为傲的工业制造数据与美国的顶级算力和软件生态相融合，一些声音认为，“日本制造”的未来被押注在了美国的AI体系中。
2026日本春季人工智能及机器人展上，美日企业展示芯片电子科技合作。 （视觉中国）
“不能输的一战”与“日本复兴的旗帜”
近年来，日本在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生成式AI全球竞争中被普遍认为处于落后地位。面对严峻的外部形势，日本经济产业省7月16日正式启动代号为“FRONTia”的国产多模态基础模型开发项目。该项目旨在利用日本产业现场积累的大量数据，开发可信赖的国产多模态基础模型，推动物理AI发展并全面增强国家产业竞争力。
在项目的启动活动上，东京大学教授、人工智能战略专家调查会主席松尾丰表示，尽管生成式AI大模型出现后，日本在GPU（图形处理器）扩充、人才培养和制度建设等方面取得了一定进展，但从与全球最先进大模型竞争的角度看，形势仍然十分严峻。他将物理AI定性为日本“不能输的一战”。日本新能源产业技术综合研发机构理事长斋藤保也承认，日本此前一直落后于美国、中国等AI先进国家，目前才刚刚进入加速挑战物理AI的阶段。
承担这一国家级项目核心研发的，是由软银、索尼集团、NEC、本田等日本行业巨头牵头设立的Noetra公司，以及日本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目前项目共有超过40家日本企业参与出资。在Noetra社长丹波广寅看来，物理AI对于在生成式AI开发中落后一步的日本而言是“最后的机会”。
日本政府和产业界之所以在此刻进行如此规模的押注，其底气在于自认为手中握有独特的筹码：制造业的深厚积累以及长期沉淀的产业现场数据。在日本政府看来，物理AI不仅关系到信息通信、防卫、航空航天等尖端领域，而且在制造、物流、基础设施等日本具有传统优势的产业一线所积累的重要数据，极有可能成为日本实现产业突围的“制胜路径”。同时，日本国内AI开发普遍“依赖海外产品”，政府希望FRONTia能够建立起真正的国产模型开发基础，并将该项目确立为“日本复兴的旗帜”。
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赤泽亮正将日本的优势概括为“现场数据”。他表示，在“大数据与AI”交织的时代，推动AI转型的关键就在于现场数据。在高龄现象加剧、自然灾害频发等看似制约日本发展的困难背后，恰恰蕴藏着海量的高价值数据。利用这些现场数据和物理AI来解决国内重大的社会课题，不仅能盘活传统产业，更可能成为日本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
AI落后，日本垫底G7
日本企业（中国）研究院执行院长陈言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日本在制造领域保有不少先进的技术，但AI水平距离中美企业差距巨大。日本目前对于“物理AI”讨论比较多，证明日本急切想“押宝”，但缺少相关AI产品一直是个很大的问题。
“面对严重的劳动力短缺、人口老龄化和长期存在的生产力问题，日本企业本应是AI应用的沃土。”英国广播公司13日报道称，与许多国家相比，日本对人工智能的应用缓慢而谨慎。日本政府意识到这一问题，去年日本国会通过了 《人工智能相关技术研究开发及应用推进法》。东京承诺，日本将成为“世界上最有利于AI开发和应用的国家”。但现实是，受AI应用落后的拖累，日本的生产力水平在七国集团（G7）中垫底。
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近期公布的一份针对日本、美国、中国和德国实施的“AI利用国际比较调查”结果显示，日本在生成式AI的普及率和付费意愿上明显落后于其他三国。中国在人工智能使用情况方面表现突出，高达86.3%的受访用户表示每月多次使用人工智能，美国和德国的这一比例也接近60%，而日本的这一比例仅为34.9%。野村综合研究所分析称，人工智能在日本广泛应用的挑战在于“缺乏使用机会”。
丹波广寅对路透社表示，此前日本企业在开发各类AI应用时，往往过度依赖美国或中国的现有模型，在一些特定情况下，甚至不得不提供接近企业核心机密的产业数据。这种状况引发了日本产业界对数据安全的深切担忧。
数据自主的背后是“新广场协议”？
然而，在上述追求“国产模型”和“数据自主”的宏大愿景背后存在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日本企图摆脱海外模型依赖的核心计算基础，恰恰来自美国芯片巨头英伟达。根据英伟达官网公布的信息，除了提供尖端的GPU和CPU（中央处理器）之外，为日本专门建设的人工智能工厂（AI Factory）还将采用英伟达的全套先进技术。不仅如此，Noetra未来开发出的预训练模型权重也将与英伟达旗下的AI模型和软件共同向日本的开发者和企业提供。这种一方面强调国产自主，一方面大规模依赖美国底层技术的组合，让人联想起40多年前那场改变日本国运的《广场协议》。
1985年9月，美国、日本等五国财长及央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达成《广场协议》，通过政策协调推动日元升值。急剧的汇率波动对高度依赖出口的日本制造业形成了长期压力。
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经济问题学者余翔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历史上的“广场协议”是日美两国政府间的宏观汇率政策协调，对日本宏观经济政策空间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冲击；而FRONTia项目则是由日本政府强力支持、本国企业集体参与、美国英伟达提供核心算力和技术平台的产业生态合作。日本试图借助对美国技术体系的深度依赖，来换取人工智能时代的产业自主权。余翔分析称：“该项目极可能使日本在芯片、软件工具、系统运维和技术标准等方面，进一步被锁定在美国企业主导的庞大生态之中。”
陈言认为，1985年，日本签署“广场协议”时，整体经济（实体经济）确实强，日元升值也是经济实力的具体体现，并没有因为日元的升值而减少了日本产品的出口，反而促进了日本资本的外溢。但在今天日本经济疲弱的时候，日本对物理AI的投资规模太小，不足以和中美竞争，更没有能力对现在的世界经济发动革新的态势。
中关村信息消费联盟理事长项立刚13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日本此前在诸多高科技领域都因为走错路而落后，如今和英伟达的合作更像是一种“买最贵、最知名的产品就会没错”的心态，而非基于对技术趋势的深刻判断。英伟达本身并不等于人工智能的全部。把希望寄托在一家公司上，既不现实，成本也极高。
项立刚认为，在一些具体的商业层面，丰田等日本企业与美国企业存在直接竞争，不太可能把所有核心数据都完全交给英伟达。此外，日本在传统制造业领域优势已不如当年。上世纪80年代《广场协议》签署时，日本经济“如日中天”，而如今的日本对美国缺乏平等对话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