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昭东 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 任重】编者的话：欧洲风机制造商正探讨通过合并打造行业龙头，以应对中国竞争对手。欧盟委员会今年发布的新版《并购指南》草案，倾向支持规模化并购，但业内对打造“风电界空客”存在分歧：支持者认为规模是竞争核心，反对者指出合并未必带来创新，反而可能加剧市场集中风险、削弱融资可行性和客户选择权。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的专家认为，规模并不等同于竞争力，单纯整合难以解决欧洲风能行业的根本问题。
打造“风电界的空客”？
日前，欧洲打造“风电界的空客”的提议引发关注。挪威“Recharge”商业新闻网站报道称，德国风机制造商诺德克斯（Nordex）最大股东、西班牙阿驰奥纳公司首席执行官恩特雷卡纳莱斯最近表示，他“赞成”将这家德国风机制造商与一家西方同行合并，引发了欧洲风电界的一个关键问题：该行业是否需要一家具备全球竞争力的西方原始设备制造商（OEM）巨头。
据英国《金融时报》28日报道，长期以来，中国和欧洲的风机制造商各自在本土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但中国制造商正在拉美和中东等快速增长地区取得优势，同时也试图扩大在欧洲的市场份额。这加剧了欧洲对自身产业竞争力的担忧。目前，欧洲的风力涡轮机制造商正在评估，通过合并打造行业龙头是否有助于提升其整体行业竞争力。
德国勃兰登堡州麦田里的风力涡轮机。（视觉中国）
恩特雷卡纳莱斯表示，他对欧洲的工业能力充满信心，“我们面临诸多机遇——风电便是其中之一。但规模才是核心。要形成规模优势，行业整合是唯一途径。”今年5月，恩特雷卡纳莱斯在德国汉堡举行的一场纪念诺德克斯与阿驰奥纳风电合并十周年的活动上表示：“欧洲在脱碳和电气化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欧洲风电行业需要规模效应才能在全球竞争中立足，同时也需要社会充分认可风电技术所带来的价值。”
诺德克斯公司内部也强力支持欧洲风电行业合并。德国可再生能源网站称，诺德克斯首席执行官布兰科在一次会议上表示：“我们欧洲人不应如此天真，忽视了参与者规模是市场竞争中的首要因素。”
德国“清洁思维”网站29日提到，诺德克斯、维斯塔斯、西门子歌美飒和爱纳康是欧洲风电行业的主要参与者。欧洲制造商合计约占欧洲新增装机容量的94.5%。《金融时报》称，欧洲风力涡轮机行业经过几轮合并，已经相对集中于这四家企业。这引发了外界对于未来这些企业还能如何进一步整合的疑问。
接下来的问题是：在反垄断法规的约束下，还有哪些合并方案是获准可行的？
欧盟的焦虑
今年4月，欧盟委员会发布了新《并购指南》草案。该草案明显带有支持产业规模化的倾向，其中一整节专门讨论“规模效益与市场支配力之间的权衡”。欧盟委员会在该节中表示，“积极看待那些在保持内部市场有效竞争的同时，有助于提升竞争力的并购。”该节还着重强调了企业规模对创新、投资、增长、全球竞争力和生活水平的益处。
《金融时报》称，新《并购指南》草案更加关注企业规模扩张带来的益处，并敦促反垄断官员在决策时更加重视创新、投资以及内部市场的韧性。该指南是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撰写的《欧洲竞争力报告》中提出的举措之一，旨在提升欧洲的竞争力，避免欧盟国家在数字化和能源转型方面落后。一名欧盟官员表示：“风能领域的公司肯定会利用这些新规来推进其整合计划。”
报道还提到，在风电领域，欧洲官员迫切希望避免出现严重依赖进口的局面。中国风机制造商去年安装了120吉瓦的风力发电机，占全球新增装机容量的70%以上。相比之下，欧洲制造商去年的装机容量略低于20吉瓦。规模优势使中国制造商能够实现低成本生产，从而在价格上压制竞争对手。
荷兰埃姆斯哈芬港，风力涡轮机组件正在装船。（视觉中国）
行业组织全球风能理事会的数据显示，去年按年度新增装机容量计算，排名前五的制造商全部为中国企业。睿咨得能源分析师巴克肖贝格特表示：“西方制造商正面临压力，因为所有的开发商乃至整个市场，都在谈论中国风机成本更低。”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预计，在未来十年内，中国制造商将占据中国以外地区新增陆上风电装机容量的27%。
与此同时，欧洲的风机制造商们至今仍笼罩在2022年巨额亏损的阴影中，当时他们受到成本上升的挤压，同时还要承受开发商为赢得政府招标而施加的压低风机价格的压力。
英国高伟绅律师事务所可再生能源业务合伙人马勒认为，行业整合也有助于增加创新投入，而这正是新《并购指南》草案的重点关注领域之一。他说：“市场始终需要以更低成本制造出更大、更高效的风机。如果市场格局过于分散，企业将很难生存。”
今年早些时候，维斯塔斯首席执行官安德森在接受《金融时报》采访时表示，他“全心全意”支持打造欧洲行业巨头的理念，但也警告称，现行的竞争规则可能会成为障碍。他说：“如果恩特雷卡纳莱斯打造全球行业巨头的愿景想要实现，就必须在豁免规则或新立法的框架下进行。”
“Recharge”商业新闻网站认为，分阶段进行合并的策略，能够以较低的监管风险打造出所谓的“欧洲冠军”。但决定性的变量并非财务因素，而是欧盟是否会用超越口头表态的实质性举措来支持行业整合。
规模是解决之道吗？
“规模无法替代可融资性。”“Recharge”商业新闻网站称，欧洲或许需要更强大的风机供应商，但贷款方评估任何行业整合的标准，将是合同的确定性、服务的连续性以及担保的可执行性，而不仅仅是宏大的产业抱负。当宣布如此规模的合并时，贷款方不会为企业宏大的产业抱负欢呼。真正具备可融资性的OEM越少，意味着贷款方和项目发起方面临的单一供应商风险就越大。在OEM、技术平台和服务能力方面保持多元化，是一种重要的信用风险缓释手段；如果市场参与者缩减过多，这种风险缓释作用将不复存在。
并非所有专家都认为规模就是解决之道。欧洲开放市场研究所研究员冯图恩和拉文撰文称，欧盟《并购指南》草案未能充分考虑市场集中带来的诸多危害。他们认为，《并购指南》有可能被那些试图巩固其市场支配地位的企业利用，放松并购审查不仅无法提升欧洲的竞争力，而且，如果不与更深层次的市场整合相配套，其结果将是催生或强化国家层面的垄断。
中国人民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王义桅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首先，当前欧洲海上风电市场已高度集中，维斯塔斯与西门子歌美飒两家企业包揽大多数订单，此前的市场集中已推高风机价格，大量海上风电项目因成本暴涨搁浅。若头部企业进一步合并，将直接形成寡头垄断，推高欧洲本土风电开发成本，违背欧盟能源转型平价目标。其次，各国产业利益、企业经营矛盾构成并购内部障碍。欧洲风机企业分属丹麦、德国、西班牙等不同国家，各国均将本土风电制造作为就业与能源安全支柱，不愿放弃本土企业主导权。叠加行业长期亏损、资产质量分化的影响，整合后的管理内耗将大幅抵消规模红利。再者，欧盟内部市场碎片化、各国风电审批流程长达数年、产业链配套分散等产业短板，不会因企业合并自动消除。
冯图恩和拉文认为，诸多研究早已证实，并购大多难以促进良性市场竞争，既无法降低产品价格，也不能提高劳动者薪资，而欧盟首席竞争监管官员仍主张调整并购审查规则以助推企业扩张规模，这一做法存在明显问题。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措辞的提出似乎并非源于对竞争政策的学术研究，而是欧洲大型企业为削弱并购执法力度而进行的密集游说，以及欧洲知名政客对打造欧盟“冠军”企业的明确追求所致。
欧盟竞争事务部门前负责人格森特早些时候在布鲁塞尔举行的一场会议上解释说，过于严苛的并购审查并不是欧洲缺乏所谓“冠军”企业的原因。在2015年至2024年间，欧盟委员会在2833起合并案中仅禁止了9起（0.3%）。
欧洲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研究员塔利亚皮耶特拉告诉《金融时报》：“欧洲应小心，不要将规模与竞争力混为一谈。欧洲工业的历史表明，仅靠整合很难实现技术创新、提升生产效率，也无法搭建真正顺畅运转的欧盟统一大市场。”
王义桅表示，从竞争力维度看，规模整合能缓解短期成本压力，但无法解决欧洲风电产业核心短板。中国风电成本优势根植于全国统一大市场、完整上下游产业链、海量国内装机带来的持续迭代创新；而欧洲企业即便合并，仍受制于高人力成本、分散供应链、缓慢的项目落地节奏，难以复刻中国全链条规模效应。之前，西门子与歌美飒合并的案例印证，整合并未扭转企业亏损、市场份额下滑趋势，仅依靠合并无法弥合创新、产业链、内需市场的系统性差距。长远来看，欧洲风电产业突围不能单纯依赖企业合并，只有同步破除市场碎片化桎梏、回归创新驱动，欧洲才能真正培育出具备全球竞争力的风电产业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