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何珊 林小艺 王璞 陆泽楠】编者的话：20多年前，支持中国治沙事业的美国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第一次来到毛乌素沙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他和全国劳动模范、“治沙英雄”殷玉珍站在一片几乎望不到绿色的沙地上，身后是起伏的沙丘，脚下是松软的黄沙，刚刚栽下的树苗细得像一根手指。20多年后的8月24日，在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乌审旗，“赛考斯”和殷玉珍举着那张老照片再次站到几乎相同的位置，只是镜头里的背景已经完全不同。“赛考斯”当年筹集的5000美元，后来被用来购买树苗，如今这些树苗已在殷玉珍的悉心栽培下长成5万多棵大树，还有一个特殊的名字——“赛考斯林”。这片绿洲见证着中美两国人民的善意与合作。
8月23日，应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邀请，支持中国治沙事业的美国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抵达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与分别26年的治沙劳模殷玉珍重逢。 （新华社）
这就是大地对治沙者最好的回报
1999年，来到中国任教不久的“赛考斯”从电视上第一次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故事。他后来回忆说，那时自己来到中国才两个月，“看着看着突然就哭了”。他甚至说不清为什么，只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于是，这名普通的美国教师筹集了5000美元，托人交给素未谋面的殷玉珍，支持她继续治沙。
“赛考斯”24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当时殷玉珍一年的收入大约只合250美元，5000美元相当于她20年的收入，而她几乎把这笔钱全部投入到治沙造林中。“看看眼前的这片绿洲、这片沃土，就是最好的答案。请不要感谢我，真正的英雄是殷女士，是所有为治沙事业奉献的人们。”
27年过去，这5000美元究竟“长成”了什么？“赛考斯”亲眼看到了答案。
24日上午，汽车驶入乌审旗无定河镇时，窗外的绿色几乎没有间断。成片的沙柳和灌木沿道路铺展开来，远处农田里长着茂密的庄稼。若不是偶尔还能看到一小片特意保留下来的沙地，很难让人把眼前的景象同“毛乌素沙地”几个字联系在一起。“30年前这里全是沙。”同行的人告诉《环球时报》记者。
更难想象的是，20多年前“赛考斯”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殷玉珍家周围几乎没有人烟。据殷玉珍的儿子回忆，当年这里并不是简单的“人少”，而是恶劣的自然条件让人很难生存。
如今再走进殷玉珍家的院子，绿色俨然是最醒目的颜色。树荫落在屋前，桌上的瓜果、蔬菜，不少都来自过去的沙地。“赛考斯”一边品尝，一边询问这些食物是不是当地种出来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感慨说：“眼前这些瓜果、这些生命力，都是从曾经贫瘠的沙地里长出来的。”在他看来，这就是大地对治沙者最好的回报。
变化也从殷玉珍一家的住房条件中可见一斑。从最初为了躲避风沙艰难栖身，到后来就地取材、夯土筑墙；从夫妻二人和亲友一点点盖起房屋，到过渡时期的住房，再到如今宽敞整洁的新居，四代住房的变化几乎构成了一条浓缩的时间线。家庭住房条件的变化，背后体现的却是一个更大的逻辑：只有先把沙治住，人才能留下来；只有生态变好了，生活才真正有改善的可能。
殷玉珍的儿子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他记忆里，父辈曾经穷到要靠乞讨生活，后来靠自己动手才逐渐实现从艰难求生到安居生活。他说，沙子会随着风移动，种下的树一次次被埋掉，人也只能一次次重新摸索，最终形成先治高大的沙梁、再逐步推进，“层层设防、步步为营”的治沙办法。
“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手”
“我刚开始种树的时候，什么技术都不懂，就是觉得不能让沙子一直这样欺负人。”殷玉珍24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这样讲述自己的植树治沙之路，“1986年，我们把家里一只羊卖了，换回来600棵树苗，就种在房前屋后。那时候觉得只要把树栽下去、浇上水，它就能活，结果一场大风过后，最后只活下来不到10棵。”
殷玉珍说，当时肯定心疼，但是又一想，600棵能活10棵，就说明沙地上不是不能种树，“10棵能活，以后就能想办法活100棵、1000棵”。后来，她就一边种一边琢磨，什么树耐旱，什么地方容易存住水，怎么种才能不让风把苗子刮走。“我一直觉得治沙没有什么捷径，就是失败了再试，哪种办法能让树多活一棵，就把这个办法留下来，一年一年地干。”殷玉珍表示。
“赛考斯”至今记得，1999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时，自己几乎没有经过复杂思考。他看到的是一个中国农民家庭，在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沙海里，一棵树、一棵树地栽种。“我当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帮助他们。”他说。
此次重回故地的旅途中，“赛考斯”几次提到殷玉珍的手。“看看她的手。”“赛考斯”拉起殷玉珍的手让周围人看，几十年劳动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我见过很多人用专业工具、用机器种树，但殷女士最早就是靠自己的双手。”他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手。”
在“赛考斯”眼中，殷玉珍和她的家庭代表着一种很朴素的力量：诚实、顽强、不怕吃苦，也很少计算个人得失，一件事情认准了，就一直做下去。“她让我相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赛考斯”说。
今天“赛考斯”所看到的绿色，并不是一户人家能够独立创造的。乌审旗全境位于毛乌素沙地腹地，约占毛乌素沙地总面积的1/3。新中国成立初期，当地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占比超过90%，1980年森林覆盖率只有7.2%。如今，全旗森林覆盖率达到32.92%，植被覆盖率达到85%。
这一变化的背后，是当地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断努力，也是一整套不断完善的科学治理体系。据鄂尔多斯林草局专家陈子亮介绍，从早期集体造林，到改革开放后鼓励农牧民承包治沙；从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到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和京津风沙源治理；从单纯“把树种活”，到根据水资源条件决定哪里种乔木、哪里种灌木、哪里恢复草地，再到机械固沙、飞播造林、无人机播种，毛乌素治沙逐步从个体经验探索进入系统治理、科学治理阶段，并逐步形成政府主导、企业投入、全民参与的治理格局。
新时代以来，乌审旗进一步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不再简单把“绿”与“富”看成一道选择题。治理后的沙地上，林下经济、生态农业、生态旅游不断发展，沙柳、柠条、杨柴等过去主要用于防风固沙的植物，也逐步变成饲料、生物质燃料等产业原料，当地还在探索光伏治沙，将发电、防风、固草、节水结合起来。治沙由此不再只是为了“不让沙子过来”，而是给民众带来更好的生活。
殷玉珍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只有让大家看到，沙治好了以后环境能变好，日子也能越过越好，治沙这件事才能一直干下去。“我觉得一个人种多少树都是有限的，真正有意义的是让更多人觉得这件事值得干，然后一代一代接着干。以前是我自己跟沙漠较劲，后来才发现，保护环境不是哪一个人的事情，也不是哪一个地方的事情。”
“中国和美国现在是紧密相连的”
24日下午，“赛考斯”终于走进了那片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树林。27年前，他把5000美元交给殷玉珍时，并不知道这些钱最终究竟能种出多少棵树；27年后，这里已经变成7万亩的林海。
“赛考斯”一边走，一边不断仰头看树冠。殷玉珍拿出2000年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赛考斯”还年轻，背景里没有如今这样密集的绿色。于是，几个人站在老照片中的树前，再拍了一张新的合影。20多年的时间，就这样被压缩进两张照片里：一张是黄沙，一张是林海。“赛考斯”还拿起笔，在“赛考斯林”的捐赠纪念碑上画了一棵绿色的小树，随后又盛起一小罐沙，准备带回美国。他说，要把这罐沙给自己的孙辈看，并告诉他们这里面装的不只是一把来自毛乌素的沙，“这是爱”，也表明“中国和美国现在是紧密相连的”。
“赛考斯”说，在他的眼里，人首先是人，而不是“中国人”“美国人”或者其他身份。他始终相信，如果人们更多关注彼此的共同点，而非分歧，就能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看得到中国和美国可以在哪里合作，我真的看得到，所以我不会放弃。她也从来没有放弃。”
24日行程最后，“赛考斯”和殷玉珍再次拿起铁锹，一起种下一棵“中美友谊之树”。20多年前，他们曾在黄沙中种树；20多年后，他们已经站在林海之中，再次种下新的树苗。
“赛考斯”和殷玉珍的故事也受到众多美国网民的关注。有人在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的相关帖文下留言称：“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行动。哪怕只是采取最简单、最平凡的方案，也能在修复环境方面大有作为。”“我迫不及待地盼望中国和美国能够为了全人类的福祉携手合作。这才是我们需要的（双边）关系。”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研究员杨希雨24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赛考斯”与殷玉珍跨越20余年的友谊有着独特的历史背景。20世纪末中美关系企稳之后，美国教师来华等民间往来不断增多，治沙、治水、文化交流等具体合作涌现。在广泛共同利益的驱动下，多层次、多形式的民间交流，能够发掘、培育越来越多的共识点。而正是这些具体的共识反过来成为中美关系的民意根基。当前中美关系的深度和复杂度都与过去有所不同，因此更要搞好民间交流。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赛考斯”与殷玉珍的故事受到广泛关注，说明中美民间交流发挥着基础性和支撑性的作用。“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的关键在于相互了解、彼此成就。“赛考斯”作为一个关心中国环境治理的美国人，因为相知所以相助；殷玉珍作为一个切实为中国治沙作出贡献的普通人，将这份来自国际的善意转化为真实的一片绿洲，这种双向奔赴充分说明中美合作可以办成很多大事、好事、实事。在吴心伯看来，更为关键的是，中美的好事对世界也是好事，这是中美两国肩负的时代责任、大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