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印度特约记者 迦懿 人民日报记者 苑基荣】近年来，印度不断推进在全球范围内的自由贸易协定（FTA）谈判，6年间在9个FTA上取得突破的成果让印度《印刷报》直言“这标志着一个长期坚持保护主义的国家出现重大转变”。但随之而来的一个现实问题让印度政府和业界深感头疼——FTA“签得多，用得少”。印度《经济时报》24日援引专家的话报道称，印度的FTA利用率一直徘徊在25%左右，远低于相对发达的经济体。合规要求繁琐、企业认知有限、制造业竞争力较弱等问题的制约让印度迟迟难以大范围兑现纸面红利，其出口结构和产业升级节奏也受到影响。在越来越高的呼声下，印度政府正将更多目光投向如何提高FTA利用率，但媒体分析认为，产业能否获得设想中的实惠将是一个长期问题。
兑现协商红利已成“当务之急”
印度商业和工业部长皮尤什·戈亚尔26日表示，印度与加拿大的FTA谈判可能在今年年底前结束，预计最早将于10月完成。这是印度近年“FTA谈判热潮”中的最新进展。根据印度新闻信息局今年3月发布的信息，自2021年与毛里求斯签署《全面经济合作与伙伴关系协定》以来，包括今年2月与美国达成的临时贸易协议框架在内，印度和阿联酋、澳大利亚、欧洲自由贸易联盟、英国、阿曼、新西兰、欧盟敲定了FTA，同时还在与其他多个经济体进行自贸谈判。
印度媒体关注到，在这些FTA中获得免税市场准入的主要印度行业包括农业、纺织服装、宝石珠宝、皮革及皮革制品、工程、电子、化工和制药。
《印刷报》分析认为，印度此前一直对贸易协定持谨慎态度，但在2020年后出现了三大变化：第一是全球产业链的转移变化；第二是印度希望提振出口吸引投资；第三是印度政府寻求与经济互补国家签署针对性双边协定。报道称，上述协定的达成标志着印度政府对FTA的态度相较早期的怀疑出现“戏剧性转变”。
对于印度在FTA方面的进度，印度商工部秘书拉杰什·阿格拉瓦尔11日在一场活动中表示，当前印度的自由贸易协定正变得更加深刻、更加细致。但他同时也提到，目前印度出口商的FTA利用率相当低。
FTA利用率一般指进出口企业利用本国签订的自由贸易协定、享受优惠关税政策的情况。《经济时报》报道称，印度25%的FTA利用率数据与发达经济体70%—80%的数据之间存在明显差异。报道援引专家的话表示，印度接下来在FTA领域的工作重点应当是落实协定，帮助出口商利用这些协定，因为谈判达成的市场准入与实际利用之间的差距仍是该国最薄弱的环节，“当务之急是确保这些经协商达成的红利能在边境上得到实际转化”。
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林民旺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印度政府推动FTA是印度投资贸易战略转向的体现，但由于印度在国际贸易方面相对比较保守，这些FTA对印度整体对外贸易贡献不大，效果有限。与此同时，他提到印度推进双边FTA，旨在加强跟美国的整个盟友体系贸易深度链接。
印度《商业标准报》26日刊发评论文章称，印度政府在近期与工业界的交流中多次强调提高FTA利用率，这一举措当下非常有必要。文章认为，当前印度国际收支面临日益增长的压力，主要源于经常账户赤字不断扩大、过去两年外国净投资流入持续下降以及卢比汇率快速贬值。印度《金融快报》27日援引机构分析报道称，印度的经常账户赤字预计将在2027财年扩大，而流入印度的境外组合投资将保持低迷，因为其他新兴市场目前在人工智能（AI）、半导体和大宗商品等领域提供了更好的投资机会。
多重因素阻碍FTA利用率提升
印度媒体分析认为，该国FTA利用率长期处于低位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多家媒体提到，目前阻碍印度FTA利用率提升的因素首先来自企业层面的“不会用”。印度大量中小出口企业对FTA规则并不熟悉，尤其是在原产地规则、海关编码、原产地证书申请等环节，流程复杂且高度依赖人工操作。在印度的网络论坛讨论中，有中小企业主直接表示，“担心文件出错被罚款”，因此宁愿放弃优惠关税。
与此同时，纸质文件制作繁琐及认证成本高昂，许多企业认为相较于关税优惠，行政负担过于沉重。
印度制造业本身的“合规能力”不足，也限制了FTA的实际利用效果。过去，印度出口竞争更多依赖低成本。但新一代FTA，尤其是与欧盟、英国的协定，已经从单纯降关税转向“规则型贸易”。欧盟强调碳足迹、绿色认证、供应链可追溯性以及环保标准，而这些恰恰是印度中小制造企业的薄弱环节。
此外，印度制造业的竞争力仍然较弱。《印刷报》提到，印度企业常常面临物流成本、供应链分散和质量标准不一致的问题。尽管印度的出口结构正试图向高价值制造业转变，其电子产品的出口占比也出现相应的提升，但其高价值制造业仍然依赖来自中国、韩国等东亚国家的电子元件、药品原料、化工产品、有色金属等进口产品。专家认为，想在欧盟、英国和美国市场争夺高价值产品市场，印度需要获得目前尚未在国内生产的生产技术和资本设备。
值得注意的是，印度物流与认证体系效率偏低，也是该国FTA利用率低的重要原因。印度港口长期存在通关慢、文件审核复杂等问题。对于纺织、农产品、海产品等高度依赖时效性的出口行业而言，即使关税下降，也可能因为港口延误错失订单。
印度如何在“后FTA时代”找出路？
面对这一局面，印度媒体和产业界的分析已经开始转向“后FTA时代”——即如何提高FTA利用率，而非继续单纯签协议。
《经济时报》在报道中援引印度“反思研究基金会”主席希希尔·普里亚达尔希的话表示，观念上的变化对印度企业来说非常重要。他认为，印度企业必须停止将FTA仅仅视为削减关税的安排，其真正价值在于帮助企业融入全球价值链、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并在日益碎片化的全球经济中树立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形象。
印度业内人士表示，印度需要加快合规标准方面的调整和监管升级，以满足合作伙伴市场的合规要求。这包括发展可信的国内认证系统、寻求相互承认协议，以便使印度的测试和合格评定在国外被接受。
“这些协定提供了一个框架和路径，但如果不能有效利用，它们将仅仅只是文件。”拉杰什·阿格拉瓦尔直言。据印度媒体报道，印度政府正在制定FTA利用计划，意在最大化企业收益。皮尤什·戈亚尔本月表示，印度商业部门正在制定具体计划，包括在未来8到9个月内派遣500个代表团出国，培训1000名专业贸易人员，并通过行业协会帮助中小企业学习FTA规则和出口流程。
据《印度时报》报道，皮尤什·戈亚尔要求印度在2027财年的目标是出口1万亿美元，并对FTA在实现这一目标过程中的作用寄予厚望。2024—2025财年（2024年4月—2025年3月），印度的商品和服务出口额为8250亿美元。由于全球经济形势不明朗，皮尤什·戈亚尔已将印度商品和服务出口额达到2万亿美元目标的时间推迟至2032年左右，而非此前设定的2030年。
对于未来FTA利用率的提升，一些印度商业人士保持谨慎。科技企业Hi-Tech Gears董事长迪普·卡普里亚表示，对于印度工业界来说，任务很艰巨。他提到，在2010年至2012年间实施的与东盟、韩国、日本和马来西亚签署的FTA并没有给印度的出口带来显著收益，其商品出口仍长期低迷。他认为，仅依靠印度的传统行业远远不够，还需要在传统出口领域进行规模化和技术升级，关注解决质量和监管障碍，同时吸引外国直接投资。
不过，归根结底，印度本国产业的竞争力依旧是提高FTA利用率最关键的因素。《印刷报》在报道中表示，当国内产业具备全球竞争力时，FTA的利用效果自然会达到最佳。“印度想要成功必须更多依赖于增强国内制造能力，而非签署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