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综合报道】编者的话：5月15日，印度总理莫迪到访阿联酋，能源问题成为他此行的关键议题之一。5天前，他向本国民众发出七大呼吁，包括居家办公、减少汽油柴油消耗等，以展现爱国精神。再把时间倒回今年4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布的报告显示，印度已从全球第四大经济体滑落至第六位。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严峻现实：此前“印度最早2027年成为全球第三大经济体”的乐观预测，正被中东紧张局势冲击。虽然冲突并未直接波及印度国土，但相关问题却击中了这个高速增长的经济体始终未能修复的“结构性脆弱”。
从加油到吃饭，印度人不得不处处计算
5月10日，莫迪向民众发出七大呼吁，包括尽可能优先考虑居家远程办公、减少汽油和柴油消耗、一年内避免购买黄金、减少食用油的使用量、减少对化肥的依赖、减少使用外国品牌产品、一年内避免出国旅行。之后，包括《印度时报》在内的多家印媒纷纷跟进报道，介绍响应莫迪呼吁的小妙招。在印度，普通民众的生活正深陷无形的生活成本压力之中。
受中东紧张局势影响，印度液化石油气短缺。图为3月13日，加尔各答几名厨师用木柴烧火做饭。（IC photo）
“以前大家买东西会问‘哪个好’，现在第一句话变成‘哪个实惠’。”新德里萨罗吉尼市场一家服装店老板对《环球时报》驻印度特约记者这样说。美以伊冲突爆发后，印度街头最明显的变化，不是人们在讨论战事本身，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计算生活成本。对于印度这个高度依赖中东能源进口的国家来说，油价、汇率和运输成本的波动，很快就会传导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5月18日，布伦特原油突破111美元/桶。在印度，出租车、突突车（载客三轮机动车）以及大量配送车辆都高度依赖燃油。在新德里，一名开优步的司机告诉《环球时报》驻印度特约记者，他现在每天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加油。“油价一涨，我们根本赚不到钱。”他抱怨说，现在很多司机已经减少接单时间，因为跑得越久，油费压力越大。
这种成本上升并不只停留在交通层面，还进一步传导至贸易与出口环节。近期在北方邦古城瓦拉纳西，一名丝绸店主向记者讲述了他的经历。“以前很多客户会提前几个月下单，现在他们都要等等看。”该店主称，海运价格上涨以后，运输时间和成本都变得不确定，一些海外客户开始减少采购量，甚至暂时停止下单。这名店主跟记者聊天时，店内没有其他客人。据他讲述，当地以前靠旅游和出口，大家生意还不错，但是美以伊冲突爆发之后，整个市场情绪都变得紧张起来。“大家都怕后面（成本）更高，也怕经济越来越差。”他苦笑着说。
国际油价攀升导致印度进口原油的支出激增，从而拖累了卢比。卢比贬值随即通过通胀、能源成本等渠道，对印度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造成压力。一名印度律师告诉《环球时报》特约记者，她原本计划去英国进修，但看到汇率后已经放弃，“去年还能负担得起，今年学费直接贵了一大截”。
不仅学费，印度机票费也大涨。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紧张以及中东空域风险上升，印度赴海湾国家和欧洲方向的机票价格持续攀升，一些热门航线票价涨幅甚至达到20%至40%。一些准备暑期前往国外旅行的印度家庭，也因此取消行程。
从第四大变为第六大经济体，不只是技术性下降
中东紧张局势对印度的影响并不单单存在于经济运行层面，也对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的国际排名产生不小的冲击。根据IMF最新一期《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印度名义GDP略高于4万亿美元，被日本和英国反超，成为全球第六大经济体。英国《政治家报》认为，印度GDP排名的下降是受卢比贬值和中东紧张局势的影响。
有分析认为，印度名义GDP只是技术性下降，因为该国调整了衡量GDP的指标，其中一项重要变化是将以往所采用的GDP基准年从2011-2012财年改为2022-2023财年，这使得印度GDP的估算更贴近实际情况。此外，油价上涨导致卢比相对美元贬值，而在进行比较时，各国GDP以美元计价，这导致印度名义GDP降低。不过，多家国际媒体认为，中东紧张局势给印度造成的冲击，包括其GDP排名的降低，其实暴露了该国经济的“结构性脆弱”。
据德国《国际政治与社会》杂志网站日前报道，印度的能源供应、侨汇和大约1/5的出口市场都依赖于它无法控制的中东地区。印度88%的原油依赖进口，而原油进口中的54%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该国的战略石油储备低于90天的国际基准水平。此外，印度液化石油气消费量约六成依赖进口，而其中九成进口量需途经霍尔木兹海峡。对印度来说，油价上涨会导致其进口成本上升、通货膨胀加剧、经常账户赤字扩大，进而抑制经济增长。高盛此前预测印度2026年经济增速将超过7%，但近期两次下调预期，最终下调至5.9%。
虽然中东紧张局势导致卢比走弱，但印度货币疲软的问题早已存在。一个经济增长快于同类国家的经济体，其货币通常会走强。然而，自2018年以来，印度卢比每年都在贬值。彭博社援引专家的话分析称，造成这一情况的原因，除了美国去年宣布对印度加征高额关税外，还包括印度经济的一大结构性问题——通胀不时飙升。
食品支出在印度家庭支出中占主导地位。由于季风、热浪等天气导致的供应冲击，以及供应链零散造成的低效率，印度食品价格波动剧烈。此外，非正规就业作为印度经济支柱所带来的其他低效率问题，也会引发通胀。印度能源和机械等关键商品高度依赖进口，也使其容易受到全球供应链中断和输入性通胀的影响。
虽然卢比走弱能提高印度出口商品的竞争力，但也会使其进口成本更高。这还意味着以卢比计价的资产对全球投资者的吸引力下降。截至4月初，这些投资者今年已净卖出超过180亿美元的印度股票。外资从当地股票和债券市场逃离，使印度更难为其经常账户赤字融资。印度央行发现自己现在已经陷入困境：放松利率有进一步加剧卢比贬值的风险，而收紧利率则可能抑制经济增长。这种宏观经济困境凸显了印度形势的严峻。
印度对中东地区的依赖，也是限制该国经济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该地区不仅是印度重要的能源供应地，也是其最大出口市场之一，同时还是印度最重要的侨汇来源地。约900万印度人在中东地区务工，他们每年向本国汇回超过500亿美元的资金。
印度外交部的数据显示，在美以伊冲突爆发后至4月中旬，约有98.4万名印度公民从中东地区回国，包括务工人员和学生等。侨汇的减少首先冲击了印度喀拉拉邦，该邦是印度接收侨汇最多的地区，约有220万喀拉拉邦人在国外工作。这也导致印度特别是喀拉拉邦近期消费降低。
中东紧张局势还暴露了印度多个行业供应链的脆弱。印度的化肥生产依赖于从中东进口的天然气，天然气进口中断将导致印度超过60%的化肥供应受到影响。化肥短缺意味着农作物产量下降，而这可能进一步推高食品价格。此外，供应链问题还会影响印度纺织、水泥等能源密集型行业，以及印刷电路板等电子行业。
高经济增速掩盖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近年来，印度一直是主要经济体中经济增速最快的国家之一。2021年，印度超越英国成为世界第五大经济体，4年后又超过日本成为名义上规模第四大的经济体。印度媒体认为，该国正朝着超越德国、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的方向迈进。有人预测这一里程碑将在2030年达成，而更乐观的声音则认为这一目标最早可能在2027年实现。然而，多家媒体分析称，印度的高经济增速掩盖了该国面临的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
疲弱的私人投资就是其中之一。据英国广播公司报道，摩根大通研究人员阿齐兹介绍称，印度企业投资自2012年以来一直占其GDP的12%左右，“问题是为什么连续13年，印度企业没有增加投资？”此外，洛克菲勒国际公司主席夏尔马表示，持续快速增长的亚洲经济体在其经济繁荣阶段，外国直接投资净额通常占其GDP的4%以上，而这一数字在印度从未超过1.5%，目前仅为0.1%。
印度政府称，该国的失业率正在下降，但其对不稳定零工工作的需求仍然很高。几十年来，印度最大的5家IT公司每个季度都会创造数万个就业岗位，然而它们2025-2026财年前9个月净增员工总数仅为17人。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孕育了印度中产阶级的软件行业冻结招聘，凸显了人工智能对该国庞大后台经济造成的冲击。
印度还面临着美国关税的阴影。尽管该国通过签署一系列自由贸易协定来推动贸易多元化，但美国关税对印度出口的拖累已经开始显现。有分析师表示，从长远来看，自贸协定有助于印度稳定经济，但新德里能否在向非美国地区销售方面与越南、孟加拉国等国竞争，将取决于其产品质量、价格等诸多其他因素。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印度经济存在结构性不足，其增长长期受多个核心因素制约，如国际能源价格等。此次中东局势紧张及国际油价飙升，加剧了印度经济的脆弱性。复旦大学南亚研究中心副研究员谢超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印度经济发展高度依赖政府投资驱动，随着政府财政赤字上升和吸引的外商直接投资有限，印度经济增长自2024年以来明显掉速，中东紧张局势则放大了印度经济发展中的问题。
德国《国际政治与社会》杂志网站认为，对印度来说，中东紧张局势不仅是一次外部冲击，更是对新德里整个增长模式的一次压力测试。如果中东地区对印度的预算赤字、货币稳定和能源供应保持巨大影响力，印度“未来的大国地位将是一个无法保障的目标”。
《印度快报》则提醒，对该国来说，国内改革议程比全球GDP排名更为重要。文章称，印度女性的劳动力参与率约为25%，在全球范围内处于较低水平。此外，印度就业质量仍然较差，90%以上的劳动力处于非正规就业领域。印度经济增速虽然很高，但要保持这一增长态势需要进行结构性改革，而不仅仅是货币管理。
【环球时报驻印度特约记者 迦懿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