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综合报道】编者的话：近期，以色列历史学家、哲学家赫拉利将人工智能（AI）给美国带来的分裂比作更严重的“新型移民问题”，不仅会冲击美国经济和劳动力市场，还会改变美国文化。如今，这个比喻正在成为现实。AI带来的经济冲击正推动民粹主义升温，它既像移民问题一样撕裂了美国两党，又在位于政治光谱两端的人群中催生出新的跨党派联盟。在美国今年的中期选举初选中，AI已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核心议题——从纽约州第12国会选区一场耗资近3000万美元的初选，到两党内部关于监管与发展的路线之争，围绕AI的较量正在重塑美国政治。
8月5日，美国联邦参议员在国会AI安全立法审议结束后，问候一名因网络伤害失去孩子的家长。 （视觉中国）
一场AI“代理人战争”在纽约上演
莫法特和弗拉斯托虽名不见经传，却已是华盛顿和竞选圈里的常客。来自民主党阵营的弗拉斯托曾担任该党联邦参议员舒默的新闻秘书，还在纽约州前州长科莫的办公室担任副通讯主任。现年46岁的共和党人莫法特，曾在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和各类竞选中任职，最终于2009年创立了保守派数字策略公司“精准取胜”。
这两名来自不同阵营的顶级政治操盘手，正共同掌管“引领未来”的运营。这是一个支持AI行业发展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击败那些支持对AI进行最严格监管的候选人，并力挺那些希望放开行业发展的人。在“引领未来”去年夏天成立时，其账上已有超过1亿美元资金。
无论朋友还是对手，都将“引领未来”描述为一台“激进且资金充足的机器”，试图像《星球大战》中的超级武器那样消灭对手。不过，莫法特和弗拉斯托对美国“政治新闻网”表示，他们才是“弱势的一方”，其对手是被称为“末日论者”（相信AI的发展将导致人类的终结——编者注）、“AI安全”运动人士等组成的联盟，以及与他们相关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公众第一行动”就是上述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之一。它由俄克拉何马州前联邦众议员、民主党人卡森创立，获得了美国AI巨头Anthropic公司的2000万美元捐款。Anthropic公司被认为奉行“有效利他主义”。这种理念认为精心构建的AI系统若被注入正确的人类价值观，将产生一个黄金时代；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则可能带来世界末日般的后果。“有效利他主义者”被认为和“AI安全”运动有关，该运动希望围绕AI发展建立更强有力的监管框架。
另一个对“引领未来”发起挑战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是“护栏联盟”，该组织得到了美国科技行业以及政治左翼组织的支持。该委员会的创始人之一是Indeed招聘网的前首席执行官海姆斯。其他反对“引领未来”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还包括获得了Anthropic早期员工齐格勒大量资助的“梦想纽约”，以及获得了加密货币亿万富翁拉森350万美元捐款的“你可以反击”。
“这是所有人对亿万富翁的对抗。”海姆斯这样形容其所在组织与“引领未来”的较量。上述几个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标志性战役”发生在纽约曼哈顿的上东区和上西区，即纽约州第12国会选区的民主党初选，而各方角力的对象则是纽约州议员博雷斯。
博雷斯积极倡导进行AI安全立法，是纽约州主要AI安全法《负责任AI安全与教育法案》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为了让博雷斯落选，“引领未来”共计花费815万美元，用以进行反对该候选人的广告宣传等活动。其他支持博雷斯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则投入了1926万美元。卡森指出，这场战役是一场意识形态之争，而非单纯的亿万富翁对决，影响的将是AI治理的未来。
虽然博雷斯在此次选举中以微弱劣势惜败，但“引领未来”也被认为虽胜犹败。“政治新闻网”称，“引领未来”在此次选举中的行动引发大量反弹，很多科技界和政界人士都认为该组织不受欢迎。“他们在1/4个选举周期内就把自己变成了新的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IPAC）。”领导博雷斯竞选媒体工作的艾丽莎说，暗指“引领未来”的资金在民主党初选中像AIPAC的钱一样“有毒”。
此次选举是美国有史以来第二昂贵的众议院初选，仅次于今年早些时候肯塔基州的一场共和党初选。这场斗争被描绘成一场关于美国AI政策和未来的较量。还有人将这次选举称为AI行业内敌对派系之间的“代理人战争”。
共和党内“科技右翼”和“民粹右翼”立场泾渭分明
对AI行业持不同立场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已经在大大小小的选举中交手，但斗争不止发生在选举中，也出现在美国两党内部。
在共和党及其基本盘中，AI正在让“科技右翼”和“民粹右翼”发生冲突。去年底，一场深夜投票在参议院掀起波澜：一项本想塞进综合法案里的AI监管“暂停条款”，最终以99比1的悬殊票数被否决。这场看似技术性的表决，撕开的却是共和党内部一道深深的伤口。商务部长卢特尼克盛赞上述条款能挡住“分裂性的AI议程”，保守派活动人士戴维斯却在特朗普前白宫首席战略师班农的节目上，怒斥它是给“万亿美元级科技垄断者”的“AI大赦”。《华尔街日报》一语道破：这暴露了共和党内“亲科技派”与“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派”之间的深层裂痕。
裂痕也发生在美国联邦政府与共和党主政的地方政府之间。据《波士顿环球报》、“政治新闻网”报道，越来越多的共和党人认为，AI的迅猛发展可能会削弱该党的号召力，这些人包括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阿肯色州州长萨拉·桑德斯，以及密苏里州联邦参议员霍利等。他们的诉求包括加强AI监管，以免美国人受到自动化导致的失业影响；保护青少年免受聊天机器人造成的伤害等。他们的立场与白宫对AI发展所持的较为自由放任的立场决裂。这些共和党内的右翼人士将AI视为2026年及以后对他们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问题，并且愿意在这一问题上挑战共和党传统上亲商、去监管的政策偏好。
民主党想利用民众的愤怒赢得2026年和2028年的选举
民主党对于AI行业的态度更为复杂。有观察人士表示，此前两年，只有少数民主党人强调AI发展带来的问题，大多数民主党人要么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要么一边宣扬AI的成功，一边指出需要关注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这种态度不难理解，因为AI行业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推动了2025年美国经济的增长，相关组织所拥有的资金能对各种选举产生重大影响。此外，当拜登政府开始监管AI行业并以反垄断为由“对付”该行业时，AI亿万富翁投向了共和党的怀抱。
不过，随着全美抗议建设数据中心的声音越来越大，民主党开始思考如何利用民众的愤怒赢得2026年和2028年的选举。这个观点始于民主党的进步派，但正日益在整个党内获得支持：要自豪地、大声地、毫无保留地反对AI。得州民主党籍联邦众议员卡萨提出了一个让民主党人成为“AI民粹主义者”的方案。他将其定义为“民主党人与劳动人民站在一起，这些人凭直觉就知道，AI现在只会让少数亿万富翁变成万亿富翁，同时让数百万美国人变得更穷、更不安全、更不自由。”不过，众议院民主党领导人的立场则温和得多。他们在今年中期选举前进行的宣传，主要围绕保护民众免受数据中心的影响以及阻止美国政府为整个国家制定AI规则展开。
“可能成为新政治联盟的基础”
《纽约时报》此前发文称，关于AI的讨论可能重塑美国政治。今年早些时候，以色列历史学家、哲学家赫拉利把AI比作一种新型的“移民问题”，只不过这一问题更加严重。他说，AI将对美国经济、就业市场和文化产生巨大冲击。历史告诉我们，重大经济冲击的涟漪效应几乎从不局限于经济领域。几十年来，全球化的发展让美国有赢家，也有输家。斯坦福大学数字经济实验室主任布林约尔松说，美国在补偿输家方面做得并不好，由此产生的民意反弹是特朗普当选的原因之一。
有政治分析人士认为，美国未来的选举胜负可能取决于与AI相关的问题。“政治新闻网”表示，共和党内部关于AI问题的分裂隐约勾勒出2028年共和党初选的潜在格局，届时参选者将不得不在AI发展、选民对技术和数据中心的担忧等问题上表明立场。
同时，基于对AI的共同立场，来自不同政党、甚至是位于政治光谱两端的人结成了联盟。莫法特和弗拉斯托联手反对AI监管就是典型案例。极右翼的班农和被视为左翼的桑德斯，也都呼吁对AI进行监管。“政治新闻网”称，分别以两人为代表的右翼和左翼民粹主义，总体上都不太喜欢科技。前者优先考虑暂停建设数据中心，而后者则主要关注儿童安全问题。宗教保守派与世俗的理性主义者几乎没有共同点，但他们都能在反对“AI加速主义者”方面找到共同话题。
据《纽约时报》等美媒报道，AI政策可能成为美国新政治联盟的基础，而这一联盟可以发挥巨大的政治影响力，前提是他们能够克服彼此之间的分歧。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王浩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种联盟更多是基于特定议题结成的。两党在税收、医保、移民、文化等核心问题上的分歧依然巨大，因此这种合作具有明显的阶段性和工具性色彩，很难演变成长期的跨党派联合。
结 语：
在“美国AI政策及隐患”系列报道中，我们为您梳理了近年来在美国兴起的“AI麦卡锡主义”和“AI民粹主义”两股思潮，以及两者之间的关联。美国如何应对这两种思潮，不仅关系到该国社会稳定、科技发展和政治走向，也可能对全球科技合作与进步产生影响。
【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环球时报记者 陈子帅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刘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