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综合报道】近年来，面对已经演变为全球性危机的电诈活动，各国通过开展联合行动予以打击。虽然相关行动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但仍面临管辖权限复杂、情报共享不足等现实短板，需要进一步深化合作。
从亚洲到非洲，联合反诈行动持续加码
今年1月6日，柬埔寨执法部门抓获太子集团创始人、重大跨境电诈犯罪集团头目陈志。次日，中国公安部工作组赴柬，将陈志押解回国。柬内政部随后发布通报称，此次行动是在中国有关部门提出请求后进行的，此前柬中有关部门已经开展了数月联合调查合作。
对陈志案件的调查以及对相关犯罪行为的打击涉及多个国家。早在2020年，中国公安部门已对太子集团展开调查。经查，陈志犯罪集团涉嫌开设赌场、诈骗、非法经营等多项犯罪。去年10月，美国指控陈志从柬埔寨运营网络诈骗，并查封了其价值约140亿美元的比特币。今年6月，新加坡警方以洗钱罪调查涉及太子集团案的两名男子，查封了与案件关联的超过6亿新加坡元（31.8亿元人民币）的资产。
柬埔寨华人阿明曾在一家与太子集团存在业务往来的进出口贸易公司工作，他至今仍记得那几天的情形。“陈志被抓以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阿明告诉《环球时报》驻柬埔寨特约记者，今年1月12日，也就是陈志被抓近一周后，他被临时安排前往陈志相关办公场所协助清理办公用品。阿明回忆说，该办公室内部装修相当豪华，当时还有人员进出。
除了柬埔寨，中国还与泰国、缅甸等国加强合作，打击电诈犯罪。去年1月，中国公安部代表团赴泰国，与当地网络犯罪调查部门开展会谈。据泰媒报道，中方将位于缅泰边境的妙瓦底地区36个主要电诈团伙线索移交泰方，请求协助追查涉案人员、搜寻被困受害者。收到线索后，泰国强化边境管控，对缅甸部分边境区域采取断电措施，限制当地网络接入与燃油供给。缅甸执法力量则进入妙瓦底部分园区清查涉诈场所，核验外籍人员身份，涉案人员由中国及其他相关国家押解回国。
2025年2月12日，电诈受害者在缅甸克伦邦妙瓦底地区登上船只，准备被遣返回国。（视觉中国）
非洲也加强了对电诈的跨国打击。从去年12月8日至今年1月30日，非洲16个国家联合开展“红牌行动2.0”，在肯尼亚、尼日利亚、科特迪瓦等国，打击了各类电诈犯罪。相关案件涉案金额高达4500万美元，至少1247人被骗，他们主要来自非洲大陆，但也来自世界其他地区。此次行动逮捕651人，没收了2341台设备，并关闭了1442个恶意IP、域名和服务器，以及其他相关基础设施。
眼下，各国联手打击电诈的力度持续加码，多样化的跨境协调机制逐步成型。澜沧江－湄公河综合执法安全合作中心先后协调柬、中、老等国执法部门开展“海鸥”“平安澜湄2025”等多轮联合执法行动，成效显著。例如在“平安澜湄2025”行动中，各国共侦办电信网络诈骗、网络赌博案件8000余起，抓获犯罪嫌疑人1.4万余名。非洲国家则在“非洲打击网络犯罪联合行动”框架下进行合作，上述“红牌行动2.0”就是其代表性行动。日前，美国和英国签署谅解备忘录，启动打击全球电诈中心的联盟。
9月10日，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成立。舆论普遍认为，这将有助于推动各国执法部门形成常态化协作，提升联合打击跨国电诈的效率。
规模化电诈园区遭受重创
在东南亚多国持续清剿大型诈骗园区后，传统集中于缅北、妙瓦底等地的规模化电诈园区遭受重创。例如，2025年初，中缅泰三国建立联合打击电诈犯罪的部级协调机制，对妙瓦底地区电诈犯罪实施集中清剿，连续开展10次联合遣返行动，妙瓦底KK园区630余栋建筑物已全部拆除。据路透社报道，柬埔寨政府近期宣布，2025年7月至2026年8月20日期间，该国清剿624处涉诈地点，境内已不存在电诈园区。
不过，部分犯罪活动开始转入旅馆、住宅等规模更小、位置更隐蔽的场所。有分析认为，这将导致外界更难掌握犯罪团伙的具体位置和实际规模。
同时，还有部分犯罪集团将其网络延伸至南亚、非洲以及一些太平洋岛国。中国社会科学院东南亚问题学者鲍志鹏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称，这一扩散并非随机流动，而是有着清晰的选择逻辑，即优先流向执法能力薄弱、监管存在漏洞的国家和地区。
一些电诈园区也开始利用新技术对其犯罪行为进行“升级”。据泰国《民族报》去年报道，在泰方切断部分传统网络连接后，妙瓦底一些诈骗场所开始使用“星链”来与外界联系。同时，缅甸当地媒体记录到，一些小型诈骗场所使用太阳能设备降低对固定供电设施的依赖。
此外，AI被用于不同类型的诈骗活动。国际刑警组织今年3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诈骗活动中使用AI生成视频头像、声音克隆和虚假身份资料的情况增加，地下市场还出现提供AI视频、声音和生物特征资料的“合成身份工具包”。鲍志鹏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生成式AI被用于批量制造虚假社交账号、自动生成个性化诈骗话术、实时进行多语言翻译和跨文化沟通，使单个诈骗人员可以同时对接大量受害者，犯罪规模呈指数级提升。
碎片化的执法和管辖权问题需要改进
电诈危害了多国人民的利益，虽然国际社会持续加强合作，但在联合打击相关犯罪方面仍然存在不少现实瓶颈。《环球时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曾在多个东南亚国家常驻，深入调研过柬埔寨、菲律宾和缅甸等国的网赌电诈犯罪产业。据记者观察，边境地区的管理真空是影响全球反诈行动效果的重要因素之一。
以泰国和缅甸为例，位于泰缅边境缅甸一侧的妙瓦底，在2023年底之前，集中了大量的网赌电诈园区，这些园区利用边境地区的管控薄弱和法律漏洞，经常实施行贿、偷渡、绑架等犯罪行为，以服务园区的网赌电诈产业。
《环球时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曾赴臭名昭著的缅甸妙瓦底KK园区探访调研，该园区的水、电、物资等均依赖于边境另一侧的泰国湄索，且大量受害者正是通过湄索偷渡越过界河莫艾河，被移送进入KK园区而从事电诈犯罪的。对泰国而言，对岸缅甸的网赌电诈园区并未在本国实施犯罪，这导致泰国无法直接打击电诈产业。对缅甸而言，妙瓦底周边是大量待开发的荒地，缅甸军事、政治力量在妙瓦底相对缺位，且这些电诈园区的所谓物业以税收的名义，向当地政府大量行贿，这导致了缅甸一侧的管控不力。尽管KK园区等妙瓦底主要园区目前已经被多国联合打击行动基本清除了，但是在泰国、缅甸、柬埔寨、老挝、越南等中南半岛国家彼此的边境线上，仍有大量网赌电诈园区，利用着边境地区的管理真空而持续进行着犯罪。
美国智库史汀生中心持类似观点。该机构发文称，碎片化的执法和管辖权问题留下了漏洞，被跨国犯罪集团所利用。犯罪集团在缅甸等国建立诈骗园区，通过虚假借口诱骗越南、菲律宾或者中国等国民众进入园区，再逼迫他们去诈骗美国、欧洲等国家和地区民众，这就引出适用哪国法律、谁拥有执法权限的复杂问题。
总部设在法国巴黎、业务覆盖1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商会认为，在各国联合打击电诈活动中，碎片化的监管环境、不一致的问责结构等是影响相关行动效果的重要因素。具体而言，不同司法管辖区之间法律和合规框架的差异造成了复杂性，可能延迟联合打击行动并阻碍跨境及时信息交换。犯罪网络在全球运作并迅速移动，但调查和司法程序在很大程度上仍局限于国家层面，这可能减缓打击行动，并让犯罪分子利用司法管辖的缝隙逃脱制裁。此外，当责任框架不统一或定义不明确时，它们可能无意中在不同国家间的合作、风险分配等方面造成不确定性。
《环球时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认为，全球情报共享碎片化影响了各国打击电诈行动的合力。鲍志鹏则表示，电诈犯罪链条高度跨国化，受害者、诈骗人员、服务器、资金通道往往分布在不同国家，只有建立及时、高效的情报共享机制，才能实现对犯罪网络的精准打击。
鲍志鹏还提醒说，犯罪分子通过加密货币洗钱的趋势日益猖獗，各国需加强区块链分析技术合作，建立跨境资金冻结和追缴的快速通道，切断犯罪集团的经济命脉。
本系列下期预告：
各国合作打击电诈对犯罪团伙形成了有力威慑。在本系列下篇文章中，我们将复盘现有跨境合作成功经验，提炼可复制的反诈模式，并探讨更多未来各国可进一步采取的协同反诈措施。
【环球时报驻巴基斯坦、柬埔寨特约记者 黄晓娜 董开映 环球时报记者 李萌 王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