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邢晓婧】当地时间7月21日夜间至22日凌晨，日本广播协会（NHK）罕见播出了一部以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以下简称“731部队”）为主题的纪录片，题为《被隐藏的部队：沉默的战后》。该片通过覆盖范围和收视人群相对有限的BS卫星频道播出，未在YouTube等渠道公开。《环球时报》记者日前独家收到这部纪录片，得以一窥其全貌。
日本静冈县一家旧书店的店主，偶然间发现了200余张尘封已久的旧照片。这些照片记录了731部队在中国东北为研发细菌武器，大肆开展人体实验的罪证。1945年日本战败前夕，731部队炸毁研究设施、意图销毁罪证，并向队员下达封口令，严禁对外提及相关经历。这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究竟犯下什么样的罪行？战后又度过了怎样的一生？NHK摄制组以这批旧照片为线索，走访十余名731部队原队员及其遗属，揭开该部队军官、军医以及普通队员在战时如何施暴、战后又如何隐匿罪恶的真实经历。大量一手影像、手记、史料交叉印证，揭开在战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日本政府刻意掩盖的历史真相。
日本爱知学院大学副教授广中一成作为研究731部队的专家在该纪录片中出镜。他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历史真相永远无法被彻底湮灭。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档案被解密、亲历者的后代站出来发声，731部队的罪行正在被一步步还原。
“为掩盖多年的黑暗历史照进一束崭新的光”
731部队的据点设在哈尔滨郊外，由臭名昭著的石井四郎担任部队长。该部队以研究防治疾病和饮水净化为名，实则是用抓来的中国人、朝鲜人、苏联人等进行活体实验，强行使其感染鼠疫、霍乱等高致死病菌，进行细菌武器研制和生产 。这些受害者被他们称作“马路大”，遇害人数至少3000人。
7月21日，NHK播出揭露侵华日军731部队罪行的专题纪录片《被隐藏的部队：沉默的战后》。大图为有关731部队的旧照片，小图为有关侵华日军细菌战的资料。（NHK纪录片截图）
“这批照片被公之于众，相当于为掩盖多年的黑暗历史照进一束崭新的光。像这种实拍的影像类史料，此前几乎没有出现过。”广中一成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称，731部队在建立之初就是绝密机构，所有行动全部对外封锁。临近战败时，石井四郎向全体队员下达了封口令：严禁互相联络；严禁对外提及部队名称、驻地地名；求职填写履历表时，绝对不得填写所属部队与负责工作。因此留存下来的史料、当事人证词数量较少。这批留存80余年的旧照片可能是当年731部队原队员私自带回日本，也是731部队罪行的直接物证。
据广中一成介绍，NHK摄制组以这批照片为线索，逐张与1945年印发的731部队“留守名簿”（记录部队成员信息的档案文件）比对，并与其他已发掘的资料交叉验证，抽丝剥茧地还原历史细节。最终确认共计26名原队员的服役记录并掌握其家庭信息，逐一登门采访，又拿到了新的资料，让731部队不为人知的隐秘历史浮出水面。
NHK曾于2017年推出《731部队的真相：精英“医者”与人体实验》，2018年又播出《731部队——人体实验是这样展开的》。广中一成对《环球时报》记者说，NHK此前以731部队为主题的纪录片倾向于聚焦实施人体实验的所谓“精英学者”——出身东京帝国大学、京都帝国大学等高等学府的军官，而这次的纪录片则把镜头对准该部队的普通队员，帮助外界更全面地了解了731部队的真实运作模式。
广中一成本人大约在两年前参与到该纪录片的拍摄过程中，与导演开会、共同外出采访、负责历史史实考察、提出专业意见等。该片策划开始的时间更早，还有一些其他学者共同协助。
刽子手却伪装成“温柔的父亲”
值得一提的是，NHK摄制组联合建筑、历史专家，结合当年航空照片、遗留档案、遗址地基等考古数据，利用CG技术（计算机视觉设计制作技术）复原了731部队占地约2平方公里的基地全景。在基地内，队员及其家属的生活区名为“东乡村”，设有会堂，举办美术展、放映电影。村里还建有神社，神社旁的运动场会举办运动会、盂兰盆节舞会等活动，让731部队成员“过着正常的日常生活”。
进行人体实验的是本部区，被铁丝网完全封锁。主楼是10余米高的三层建筑，围成正方形，置于中间的7号、8号楼被称为“特设监狱”，那里就是对“马路大”开展人体实验的核心场所。在纪录片中，一名在此执勤的731部队卫生兵留下证词：“本月工作依旧是持续给受试者注射。这些人最终只有一条路——轮番被当作各类实验的耗材，直至失去生命。”
今年86岁的野崎忠郎1940年出生于中国东北，其父野崎幸郎是731部队军医。野崎忠郎至今对儿时父亲的残暴仍有清晰的记忆。野崎忠郎在纪录片中回忆说，有一次，一个中国男人养的猪踩踏了院子里的花草，他的父亲拿着枪抵着那个男人，扬言“一枪打死他”。
“比起父亲是731部队队员这件事，更让我难以释怀的是他随意剥夺他人性命，却对此毫无顾忌。” 野崎忠郎说，其父战后在长野县开了一间诊所，经常洋洋得意吹嘘当年在731部队的经历，称“把染鼠疫菌的食物投放出去散播瘟疫”，把这当作“功绩”炫耀。“一想到自己是这种人的孩子，我的内心就五味杂陈。”
野崎忠郎这种控诉亲属的情况并不多见，更多的是，这些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在战后不仅逃脱了审判，还回归家庭，扮演其孩子口中“好父亲”的角色。731部队原队员中尾毅的女儿文子在纪录片中说：“父亲生前只和我提过几件事，（伪）满洲天气特别冷，他在部队给医生打下手，返乡时坐火车人挤人，对其他事情绝口不提。”文子对父亲仅存的记忆是，他能熟练使用当年从战场带回来的医疗器械，“我们小时候磕碰受伤，父亲就会拿出那些器具处理伤口，孩童时期觉得父亲很厉害”。
731部队军医矢吹源次郎更是一直将石井四郎视为改变自己命运的“恩人”。虽然有证据证明其所在的诊疗部临近战败时毒杀了40名失去利用价值的实验对象，但其子矢吹敏在纪录片中却声称“直觉上不认为（这是真的）”。讽刺的是，矢吹源次郎战后赴美国深造，开设妇产科诊所，“亲手迎接了无数新生命的诞生”，在他的女儿淳子看来，“这是一个温柔的父亲”。
这些加害者的后代，在镜头面前却赤裸裸地为父辈的罪行开脱。他们是否真正了解那段历史的真相？当731部队的暴行被逐步揭露，他们内心究竟作何感想？遗憾的是，NHK此次拍摄的纪录片中并未给出答案。
“历史真相永远无法被彻底湮灭”
近来，新加坡亚洲新闻台（CNA）制作播出了纪录片《揭秘731部队：日本的秘密人体实验》，在全球引发强烈反响。731部队进行人类活体实验并研制细菌武器，在中国乃至东南亚地区犯下的罪行铁证如山，为何日本国内长期存在否认、回避甚至美化这段历史的现象？对此，广中一成对《环球时报》记者分析说：“我认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战败后石井四郎以731部队的人体实验和细菌武器研发数据为筹码，与美国达成秘密交易，从而逃脱了战争审判。这一交易不仅让731部队的多数成员免于被追责，更使得大量战争罪行被刻意掩盖。也正因如此，这些施暴者从未真正反思战争罪责。”
广中一成称，这些人回到日本后，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凭借从731部队带回来的“研究成果”和“医学经验”，在日本医学界乃至政界、商界占据重要位置，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少数受到良心折磨的原队员大多选择在沉默中度过一生。
纪录片中提到，731部队前成员和田十郎对战争罪行无法释怀，晚年将自家小型公司交给儿子打理后，开始穷尽余生调查731部队真相。他不断给其他前成员写信，请求他们出面作证、提供史料，可给他回信的人都表示“不愿回忆过往”，还有人直接说：“我现在自己开医院了，不想再说当年的事。”和田十郎的女儿雅子在纪录片中说：“我也是通过本次采访，才了解了父亲的过往。如果没有这批史料曝光，我们永远不会知晓全部真相。”
战败前夕，731部队刻意炸毁设施、焚烧资料，试图抹除罪证。但战后80余年来，不断有照片、日记、资料等731部队罪证浮出水面。“历史真相永远无法被彻底湮灭。”广中一成说，像731部队这种大规模、有组织、系统性的反人类罪行，更是不可能彻底销毁其全部罪证。当前日本右翼及历史修正主义群体试图否认731部队的罪行。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档案被解密、亲历者的后代站出来发声，731部队的罪行正在被一步步还原。
NHK纪录片在片尾抛出了一个疑问：“如今越来越多当年亲历者的照片、档案重见天日。身处和平年代的我们，应当从中吸取怎样的教训？”广中一成表示，日本曾给众多亚洲国家带来深重的战争创伤，背负着不容推卸的历史罪责。人类无法预知未来，但可以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当前日本军事扩张的本质是其长期轻视与回避侵略历史的结果。正视历史真相、以史为鉴、避免重蹈覆辙，以行动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