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22日，比利时布鲁塞尔尤斯图斯·利普修斯大楼里，27位欧洲国家的部长再次为一份账本争吵起来。会场外，是乌克兰战场上仍未停歇的枪炮声，是一天天上涨的欧洲成品油价格。而欧洲各国的选民们，正在为食品价格、养老金和地区发展基金焦虑。这场讨论2028年至2034年欧盟多年期财政框架的会议再次无果而终。摆在欧盟面前的选择题：钱，该先花在枪炮上，还是先花在老百姓身上？再一次没有答案。
会议开始前，西班牙负责欧盟事务的国务秘书桑佩德罗就表示，欧盟可以通过延长疫情复苏基金债务偿还期限、发行新的共同债务以及增加“自有资源”等方式扩大财政空间。在他看来，欧盟面临的安全、竞争力等新任务不断增加，不能在要求欧盟承担更多任务的同时减少财政资源。也就是说，西班牙反对通过大幅削减传统政策支出来压缩预算规模。
当天参会的德国欧洲事务国务部长克里希鲍姆则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德国主张大幅压缩下一轮欧盟长期预算规模，并将更多资金转向国防、安全、人工智能和竞争力等领域。他认为，欧盟委员会提出的预算方案规模过大，德国无法在自身财政空间有限的情况下承担大幅增加的成员国缴款。
德国选举余波传导至布鲁塞尔
△欧洲新闻台对柏林9月22日报道截图
答案的天平，在这几天里发生着微妙却关键的倾斜。9月6日，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中，德国选择党得票率升至43.8%，较2021年翻倍；默茨所属基民盟则从37.1%降至17.2%。默茨随后承认，这是基民盟“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选举失利”。9月20日，德国两州同时举行州选举，结果再次给执政的基民盟敲响警钟。在柏林州，“左翼党”以25.7%跃居第一，基民盟以18.8%退居第二；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德国选择党以38.2%领先，基民盟更以4.9%跌破议会门槛。两场选举中，基民盟均遭遇明显失利。
连续三场地方选举，把同一个信号一再放大。德国政坛正被左右两端的民粹力量撕扯，中间地带的执政联盟节节败退。
这场地方选举的冲击波，很快传导至千里之外的布鲁塞尔预算谈判桌。欧洲政策中心分析师劳斯贝格判断，默茨在欧盟预算问题上几乎没有让步空间，每一次地方选情的震荡，都在收紧他在布鲁塞尔谈判桌上能够展示灵活性的余地。不久前，默茨还在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会面时重申：现有预算草案“必须削减数千亿欧元”。一场本该关于“欧洲共同未来”的谈判，正被德国国内一场接一场的选举悄然改写方向。
“节俭六国” 对垒
“团结十六国”
默茨并非孤军奋战。德国、荷兰、奥地利、丹麦、芬兰与瑞典六国组成的“节俭”阵营，在整个夏天持续向欧盟委员会近2万亿欧元的预算方案开炮。9月18日，五国领导人联名在《政治报》欧洲版网站发表署名文章，再次重申立场——这几乎是“节俭”阵营在9月22日会议前打出的最后一张公开牌。
△路透社报道截图
站在对立面的，是以西班牙、波兰、意大利为首的“凝聚力之友”集团，共16个成员国。他们的诉求很朴素：凝聚力基金、共同农业政策、共同渔业政策，这三项写入欧盟条约的传统支出，不能成为预算增长中唯一被实质性削减的领域。对许多东欧和南欧国家的地方政府、农民和中小企业而言，这些资金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修路、补贴、就业岗位的来源。双方的分歧，早已超越账目本身，而是关乎“欧盟到底该优先照顾谁”的价值判断。
要士兵的枪炮
还是要农民的补贴
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盟防务开支已增长逾三成，各成员国累计向乌克兰提供了近1500亿欧元支持。中东冲突持续外溢，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到严重干扰，欧洲天然气价格持续处于高位。欧洲央行日前指出，欧洲批发天然气价格同比上涨超过140%，而能源价格上涨正在更快传导至居民消费价格。欧盟委员会的春季经济预测已警告，如果冲突持续，能源价格可能在更长时间内维持高位，进而推高通胀、拖累经济增长。
△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文章截图
还有一个方面是凝聚力基金、农业补贴这些关乎地方民生的支出。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分析指出，过去几年欧盟为防务“找钱”的方式，始终是靠预算外的临时工具——而这类工具终将到期，如何把安全支出“嵌入”常规预算，正是下一轮谈判必须解决却又最容易引爆分歧的难题。
预算博弈里的另一变量
就在这场博弈胶着之际，欧洲议会阵营也出现了意外变局。此前最活跃的欧盟预算报告人、罗马尼亚籍欧洲议员穆雷尚，9月17日被任命为罗马尼亚新总理，按程序，他仍需通过议会信任投票，新内阁才能正式履职。
△穆雷尚接受欧盟媒体采访，批评一些国家的预算立场
穆雷尚认为，欧盟不能一方面要求增加防务、安全和竞争力方面的投入，另一方面又要求大幅削减欧盟整体预算。穆雷尚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一些成员国在言辞上要求欧盟承担更多任务，但同时又要求削减数千亿欧元预算，这种“要求更多、却不愿提供更多资源”的做法是当前问题所在。
这位长期批评“节俭”阵营、力推更大规模预算的政治人物一旦离场，欧洲议会一方在谈判桌上原本最强的声音，可能就此消音——而议会握有的361票绝对多数否决权，仍将是任何最终协议都绕不过去的一关。
分裂能否在年底前弥合？
按照时间表，爱尔兰轮值主席国将于10月初拿出新的“谈判方案”，提交10月15日至16日的欧洲理事会峰会讨论，各方目标是在2026年底前达成政治协议，以便新预算框架能在2028年1月如期启动。但从都柏林到布鲁塞尔，几轮非正式磋商下来，各国立场几乎原地踏步。
一边是被三场地方选举接连撕扯得愈发保守的德国，一边是战火未熄、能源价格居高不下、通胀压力持续加码的对外支出需求，中间还夹着16个不愿放弃传统福利的成员国和一个立场未明的欧洲议会——这道题，欧盟能否在年底前找到答案？欧盟总部大楼里加班的灯光，恐怕还要为此亮上很久。
记者丨顾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