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青木 环球时报记者 倪浩】全球第二大汽车制造商德国大众汽车集团监事会9月3日晚“出人意料地”通过执行董事会提出的“2030年未来计划”，除了已经启动的5万人裁员计划外，到2030年，该集团还将在全球范围内再裁减约5万个工作岗位，计划关停德国本土4家工厂，并大幅精简产品线。大众汽车面临的困境被广泛讨论：美国的高额关税、中国同行的竞争、集团自身臃肿的架构……英国《卫报》指出，这是全球汽车行业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重组，裁员人数约占大众汽车集团全球员工总数（约66万人）的15%。德国媒体援引大众集团内部文件称：“大众汽车集团唯有采取大幅削减成本措施，方能确保在经济上生存下去。”4日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的中国专家表示，德国汽车工业长期建立在内燃机技术优势之上，但随着全球汽车行业格局的演变，特别是新能源汽车快速发展，这一方式已难以完全适应新的市场需求。欧洲近年来采取贸易保护措施，希望为本土产业争取转型空间。但贸易壁垒只能争取时间，并不能从根本上提高竞争力。未来，德国汽车行业可与中方加强合作，寻求转型路径。
9月4日，德国下萨克森州沃尔夫斯堡，远眺大众汽车发电厂。（视觉中国）
一项严厉的成本削减计划
许多媒体用“出人意料”形容大众汽车集团监事会通过“2030年未来计划”。德新社3日称，原本预计大众汽车内部4日将上演一场激烈的博弈，但监事会出人意料地提前召开会议，并就一项严厉的成本削减计划达成了一致。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大众集团监事会有一半成员是工人代表，决定性的摇摆票掌握在地方政府手中。他们一贯反对裁员计划。了解情况的人士透露，大众汽车首席执行官（CEO）奥博穆原本打算，如果监事会不同意该计划，他将采取“敌意行动”，绕过监事会直接将计划提交给股东表决，这堪称终极手段，无论在大众汽车还是整个德国企业界都史无前例。
路透社4日称，这是大众集团 89 年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重组计划，包括在今年3月宣布2030年前裁员5万人的基础上，再在全球范围内裁员5万人，包括管理岗位；计划关停德国本土埃姆登、茨维考、汉诺威和内卡苏尔姆4家工厂，评估这些工厂的其他用途；到2035年将集团旗下车型阵容削减约50%。报道称，大众集团目前在产的车型约有150款。除同名品牌大众外，集团旗下品牌还包括面向高端豪华市场的保时捷、奥迪、宾利、兰博基尼和杜卡迪，以及面向大众市场的斯柯达、西亚特、捷达等。
大众集团发表声明说，“2030年未来计划”是集团历史上最具战略意义的转型计划，集团的年销量目标设定为900万辆（与2025年全球销量基本持平），主要财务目标是到2030年实现营业利润率提高至9%（今年上半年这一数字仅为3.8%），“监事会承认，集团在欧洲的产能目前比需求高出50多万辆”。计划还列出了在主要海外市场的规划：在北美，大众集团将专注于利润最高的细分市场；在中国，集团正在调整策略以适应中国市场整体增长预期的变化，并向全球南方地区拓展业务。
奥博穆在计划通过后表示：“这对大众汽车集团的未来而言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鉴于全球竞争日益激烈、需求不断变化以及汽车行业的技术变革，保持劳动力能力与经济现实的持续匹配至关重要。”路透社称，虽然计划没有详细说明裁员将涉及哪些地区，但奥博穆此前曾说，一半的裁员必须来自德国。
重组计划宣布后，大众集团股价4日上涨超过8%。彭博社称，在此之前，大众的股价已跌至2010年7月以来的最低水平，且表现逊于主要同行，这表明这家历史悠久的汽车企业面临的挑战有多么巨大。
大众集团全球总部所在地下萨克森州政府和部分员工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据美联社报道，下萨克森州州长利斯表示，大众集团正面临巨大的挑战，“2030年未来计划”代表着通往必要转型的共同道路。曾经强烈批评集团裁员计划的大众首席员工代表卡瓦洛称，“2030年未来计划”对于公司成功迈入下一个十年至关重要，同时又不会将转型重担完全压在员工身上。
“现在不行动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纽约时报》称，大众汽车是全球最大的汽车制造商之一，是欧洲工业和德国制造业的一个标志。如今，随着中国崛起成为世界领先的汽车和电动汽车制造国，大众汽车也成为欧洲工业和德国制造业所面临挑战的缩影。数十年来，该公司在中国的业务一直是其发展的重要动力，但如今在中国市场销量已大幅下滑。德国欧洲汽车行业分析师马蒂亚斯·施密特说：“现在几乎到了大众汽车能否以目前的形式生存下去的时刻，现在不行动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舆论普遍认为，大众集团面临的主要困难包括美国的高额关税、中国同行的竞争以及自身的架构问题。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称，大众面临着美国进口关税带来的巨额成本。根据该集团最近一次投资者电话会议，集团今年上半年税后利润下降了30%。“2030年未来计划”强调，集团将精简领导层，采用更扁平化的组织结构。
德国《图片报》4日称，大众集团此次重组耗资至少66亿欧元，最坏情况下可能高达100亿欧元。该媒体获取了大众集团一份内部机密文件，其中包括对集团在德国、葡萄牙和中国工厂的生产成本、工时长度、病假率、电力成本等众多项目的对比细节。
文件显示，德国埃姆登工厂单车出厂成本为4850欧元，葡萄牙帕尔梅拉工厂为2385欧元，中国天津工厂为1078欧元。劳动生产率数据方面：埃姆登工厂人均年产量为29辆车，帕尔梅拉工厂为39.9辆，天津工厂为51.3辆。此外，德国的电力和物流成本也远高于葡萄牙和中国工厂。报道称，这份机密文件中最严峻的表述是：“大众汽车集团唯有采取大幅削减成本措施，方能确保在经济上生存下去。”
其他德国车企可能效仿
“大众汽车享受了太长时间的成功，如今正为此付出代价”，德国《南德意志报》评论称，伟大的企业往往并非败于管理不善，而是被长期形成的“成功逻辑”束缚。大众长期在燃油车领域占据优势，对利润率、产量和传统客户需求形成依赖，错过了电动车这一颠覆性技术的快速发展。更值得反思的是，大众并非没有看到电动车趋势，而是试图在原有体系内完成转型，缺乏足够独立、能够快速试错的新业务部门。当初成就一家公司的因素，最终也可能成为导致其衰落的原因。
美国CNBC网站认为，虽然重组计划不能在一夜之间解决大众集团面临的挑战，但这朝着正确方向迈出了一步。这一结果可能对德国汽车行业产生更广泛的影响，其他车企可能会采取类似措施来抵消增长放缓、产能过剩、国际竞争等压力。
国际智能运载科技协会秘书长张翔4日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过去，大众凭借发动机、变速箱等传统技术优势，在中国等市场长期占据重要份额。但进入新能源汽车时代，汽车竞争的重点正在向电池、电驱、智能座舱、软件和辅助驾驶等方向转移，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在这些领域发展迅速，大众过去的技术优势受到挑战。
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大众面临的困境反映了欧洲制造业的普遍问题。如果不能在能源、创新以及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等方面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仅仅依靠限制外部竞争，欧洲仍然难以解决自身产业竞争力下降的问题。对于欧洲汽车工业而言，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地“保住多少工厂、多少岗位”，而是能否在新一轮汽车产业变革中重新建立竞争优势。